“……夫人的狀態日益惡化。她沉浸在失去小主人的悲痛中無法自拔,她開始認爲瑪莎,那個忠誠得近乎愚鈍的女仆,在覬覦她的位置,甚至……在小主人的死亡中扮演了角色。多麼荒謬!但夫人的命令是絕對的。”
“……夫人命令我準備永恒安眠。我明白她的意思。瑪莎……那個可憐的女孩,她還一無所知,依舊每日精心照料着夫人最愛的玫瑰園,那是她僅有的慰藉。”
“……藥劑下在了下午茶裏,看着瑪莎毫無防備地喝下,我……我竟感到一絲……不適?不,忠誠高於一切。艾森哈特家族的管家,只需服從。”
“……瑪莎倒在了玫瑰叢中,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了然?她最後看着我的眼神令人不安。夫人要求處理幹淨,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那些多嘴的下人。於是……我在玫瑰園最深處,挖了一個足夠深的坑”
“……泥土很冷,很溼,瑪莎的身體蜷縮着,像睡着了一樣,只是……她的眼睛,怎麼也合不上。我蓋上第一抔土時,好像……好像聽到了一聲嘆息?是風聲吧,一定是風聲。”
“……夫人似乎安心了,但莊園……好像變得不一樣了,玫瑰開始大片枯萎,無論怎麼照料都沒用。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說夜裏能聽到花園裏有女人的哭聲……夫人下令嚴查謠言,但我知道,那不是謠言。”
“……夫人變得歇斯底裏,砸碎了房間裏所有鏡子,她命令我加強管理,禁止任何人靠近花園,尤其禁止回應任何異常聲響。她說那是惡靈的低語,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她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三樓。”
“……規則刻印完成,代價是巨大的,但爲了夫人的安寧,爲了艾森哈特家族的體面,一切都是必要的。只是……每當我巡視花園,經過那片開不出花的土地時,總覺得那雙無法閉合的眼睛,在泥土深處看着我。”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林默合上日記本,指尖在日記本粗糙的封面上劃過,紙張邊緣的毛刺刺得皮膚發癢,就像那些盤踞在心頭的疑問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氣,潮溼的空氣裏混雜着塵埃與鐵鏽的味道,喉頭發緊,仿佛管家筆下那些冰冷的文字正順着氣管滑進肺葉。
真相如同冰水澆頭——夫人因喪子之痛和猜忌,毒殺了忠誠的女仆瑪莎,並讓管家將她活埋在玫瑰園!瑪莎的冤魂因此不得安息,在花園深處哭泣!
所謂的安眠被驚擾,根源正是這莊園女主人的瘋狂與謀殺!而管家,既是幫凶,也是扭曲秩序的維護者!他帶走秦嵐,很可能是因爲她企圖撬鎖,觸犯了管家維持的秩序!
“林默!你看這個!”就在這時,周文的聲音帶着激動和恐懼的顫抖,像被捏住的氣球般驟然炸開,他的手指死死摳着木盒邊緣,指節泛白。
林默轉身時,看到白曉舉着的火苗正簌簌發抖,火光在天鵝絨襯裏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那本燙金家譜的紋路看起來像某種蠕動的蟲豸,周文的聲音
林默快步走過去,周文和白曉已經打開了那個扁平木盒,盒子裏墊着褪色的天鵝絨,裏面放着一本裝幀精美的硬皮書,封面燙金文字:《艾森哈特家族譜系與榮耀》,旁邊還有一束早已幹枯發黑、被小心捆扎起來的玫瑰,花瓣脆弱得一碰即碎,以及一個鑲嵌着小幅肖像畫的金屬吊墜盒。
周文小心翼翼地拿起吊墜盒,白曉的火苗湊近,吊墜盒裏是一幅小小的、色彩依舊鮮亮的肖像畫。
畫中是一位穿着華麗洛可可長裙的美麗婦人,眉眼間帶着淡淡的憂鬱,懷裏抱着一個金發碧眼、笑容甜美的可愛小男孩,婦人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眼神卻顯得有些空洞。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吾愛威廉與吾。】
是夫人和她早夭的兒子!
“還有這個!”周文拿起那束幹枯的黑玫瑰,在花莖上,系着一小塊褪色的絲絹,上面用稚嫩的字跡寫着:【給媽媽,愛你的瑪莎】。
“瑪莎……她把夫人當成媽媽了……”白曉的聲音帶着哽咽,“她的花……她給夫人的花……”
真相的碎片在眼前拼合,忠誠的瑪莎,將失去愛子的夫人視作依靠,傾注了近乎女兒般的感情,精心照料着夫人鍾愛的玫瑰,甚至將采摘的最美的花獻給“媽媽”。
然而,這份純粹的忠誠,最終換來的卻是猜忌、毒殺和活埋。她的冤魂在冰冷的泥土中哭泣,爲死去的花,爲被辜負的忠誠,爲無法安息的怨恨!
趙鐵柱掙扎着想站起來,但岩膚反噬帶來的劇痛和失血讓他一個踉蹌又跌坐回去,傷口涌出更多鮮血,他疼得齜牙咧嘴。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管家日記、瑪莎的吊墜、枯萎的黑玫瑰……瑪莎的執念是花,是“媽媽”,是那被活埋的冰冷和黑暗!
管家守則禁止回應哭聲,因爲回應會被視爲驚擾,觸發清理(藤蔓)。
管家維持着某種扭曲的秩序,帶走違規者(秦嵐),三樓禁區是他的“淨土”,瑪莎的力量似乎無法直接侵入,但持續的沖擊顯然在消耗這最後的屏障!
如何平息瑪莎的怨恨?僅僅知道真相還不夠!需要……需要讓她“安眠”!
“花!泥土!”林默猛地看向周文手中的幹枯黑玫瑰,又看向趙鐵柱身下地板上沾染的、從他自己傷口流出的、混着塵土的暗紅色血液!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型!
“白曉!”林默的聲音斬釘截鐵,“你的天賦!是不是治愈?剛才你看趙鐵柱傷口時,眼神不一樣!別否認!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也只有他能給我們爭取最後的時間!”
白曉被林默點破,身體一顫,火光下她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咬了咬嘴唇,帶着哭腔承認:“是……是【微光愈合】但……但很弱……只能止血和加速一點點傷口愈合,而且用過之後我會很累……”
“足夠了!快給他止血!”林默命令道,同時一把奪過周文手中的那束幹枯黑玫瑰,“周文!你跟我來!快!”
她拉着周文沖向房間角落那幾個被白布覆蓋的人形物體,猛地扯開其中一塊白布,下面是一副擦拭得鋥亮的騎士盔甲!旁邊另一個覆蓋物下,則是一個裝着園藝工具的木桶!裏面有生鏽但還算結實的小鏟子和花鋤!
“拿着!”林默將小鏟子塞給周文,自己抓起花鋤,快速回到書桌前,用花鋤的尖頭在紅木地板上用力地、瘋狂地刨挖起來!堅硬的木地板被撬開,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你……你要幹什麼?”周文握着鏟子,目瞪口呆。
“給她安眠之地!”林默頭也不抬,汗水順着額角流下,“快挖!挖個坑!不用太深!”
周文雖然不明所以,但被林默決絕的態度感染,也蹲下身,用鏟子幫忙擴大和加深那個坑洞,鏟子碰撞地板的聲音和門外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某種令人心悸的節奏。
他們挖出來的泥土越來越多,在腳邊堆成小小的土丘,顏色深得發黑,仿佛浸透了無數個夜晚的露水。
“砰!!!”
又一聲狂暴的撞擊狠狠砸在厚重的橡木門上,整個門板如同痛苦的巨獸般劇烈震顫。
灰塵混合着腐朽的木屑,如同細雪般簌簌落下,彌漫在書房內本已污濁的空氣裏。
門板上方,一根承受了太多沖擊的黃銅鉚釘終於不堪重負,帶着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如同被擊發的子彈般“嗖”地飛射出來,“當啷”一聲砸在遠處布滿灰塵的盔甲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門……門要撐不住了!”周文臉色慘白如紙。
裂縫!那道位於門板中央的裂紋,在這一次重擊下,如同黑色的毒蛇般猛地向上蔓延、分叉,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更多的灰霧,冰冷刺骨、帶着濃烈腐土腥味的灰霧,如同活物的觸須,爭先恐後地從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瑪莎那怨毒到極致的尖嘯聲,失去了厚重木門的阻隔,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刺耳,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每個人的耳膜,攪動着大腦深處最原始的恐懼!
“好了沒!老子快頂不住了!”趙鐵柱的吼聲裏帶着血沫,他試圖用沒受傷的手撐住牆壁,卻在發力瞬間悶哼一聲,傷口處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順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朵朵詭異的花。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媽的……白曉!你個廢物!再給老子奶一口!”他猛地轉向跪在他身邊、臉色灰敗如紙的女孩。
白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雙手依舊虛按在趙鐵柱手臂那道最深的傷口上,掌心散發出的乳白色光暈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時明時滅。
她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每一次微光閃爍,她的身體就跟着劇烈地搖晃一下,仿佛隨時都會暈厥過去。透支使用天賦帶來的精神反噬,如同無形的重錘,反復敲打着她的意識。
“我……我快……不行了……”白曉的聲音細若遊絲,帶着無盡的痛苦和虛弱,“沒……沒力氣了……”
“廢物!”趙鐵柱怒罵,眼中凶光一閃,布滿石紋尚未完全褪盡的左手猛地抬起,作勢就要抓住白曉那纖細脆弱的脖頸,仿佛要將她殘存的力量榨幹,或者……幹脆將她當作肉盾推向那即將破碎的門扉!
“趙鐵柱!住手!”林默的厲喝如同驚雷,在混亂絕望的書房中炸響。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瞬間刺向趙鐵柱那布滿暴戾的眼睛,“想活命就閉嘴!白曉倒下,下一個就是你!”她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讓狂怒的趙鐵柱動作僵了一瞬。
又過了一會,林默停下挖掘,驚喜的喊了一聲:“好了!”
地板被挖出一個臉盆大小的淺坑,露出下面潮溼陰冷的泥土,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束代表瑪莎心意、早已枯萎發黑的黑玫瑰放入坑中。
然後,拿起書桌上那個裝着夫人與愛子肖像的金屬吊墜盒,將裏面那幅小小的肖像畫取了出來。
林默看着畫中夫人那空洞的眼神和小男孩甜美的笑容,又想起日記中夫人毒殺瑪莎的命令,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隨即被決絕取代,她將這幅小小的肖像畫,輕輕覆蓋在了那束幹枯的黑玫瑰之上。
“瑪莎……”林默對着那個淺坑,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說道,聲音穿透門外的撞擊和尖嘯,“你的花……我們帶回來了……夫人……她也在這裏……安息吧……別再哭了……”
她的話音剛落——
“嗚……”
門外,那狂暴的撞擊聲和怨毒的尖嘯,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驟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悠長的、仿佛積壓了無數歲月的、飽含無盡悲傷與疲憊的嘆息。
這嘆息聲穿過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嘆息聲中,那濃烈的、如同實質的怨恨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門外,陷入了一片死寂。真正的、萬籟俱寂的死寂。連之前一直存在的、藤蔓滑動的沙沙聲也徹底消失了。
書房內,搖曳的火光下,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傾聽着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寧靜,只有白曉脫力般的喘息和趙鐵柱壓抑的痛哼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林默保持着跪在淺坑旁的姿勢,汗水浸透了後背。她不知道這暫時的寧靜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這近乎獻祭的舉動是否真的撫平了瑪莎的怨念。
她只知道,黎明前的黑暗,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就在這時——
“鐺……”
“鐺……”
遙遠而清晰的鍾聲,穿透莊園厚重的牆壁,一聲接一聲,沉穩地敲響。
是黎明的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