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
意識如同沉溺在萬丈海底,不斷下墜,又被某種微弱卻堅韌的力量一次次托起。
劇痛、麻木、死寂的侵蝕……種種感覺交織,模糊而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永恒的黑暗。
林淵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不清,渾身如同散架般劇痛,尤其是右半身,依舊麻木不堪,經脈中那股冰冷的死寂能量仍在頑固地侵蝕着。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淺灘上,半個身子還浸泡在漆黑冰冷的河水中。那具簡陋的骨筏已經散架,幾根蒼白的獸骨散落在一旁。懷中的赤色玉簡依舊散發着溫潤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孤燈,正是這光芒,將他從徹底的沉淪中暫時拉回。
他掙扎着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內傷,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液帶着詭異的黑絲。
“醒了?”
一個蒼老、淡漠、仿佛亙古不變的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直接響起。
林淵猛地一驚,強忍劇痛環顧四周!
空無一人!
只有幽暗的溶洞,轟鳴的水聲,以及對面那個黑黢黢的、散發着令人心悸氣息的洞口。
聲音……是從那洞裏傳來的?
“不必驚慌。”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無波,不帶任何情感,“若老夫有意害你,你早已是河中那些孽畜的腹中之食。”
林淵心中一凜,強壓下震驚與恐懼,艱難地抱拳朝着洞口方向虛禮,沙啞開口:“晚輩林淵,誤入此地,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他聲音幹澀無比,每說一個字都牽扯着肺腑的傷痛。
“誤入?”那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身懷‘玄霄引’,又沾染了‘九幽蝕’,豈是誤入二字可言?”
玄霄引?是指這玉簡?九幽蝕?是那死寂能量的名字?
林淵心中巨震,這位神秘存在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細!
“晚輩確實於沙漠之中,偶入一處古城遺跡,得此玉簡,後被仇家追殺,誤觸機關,才墜入此地,被那詭異能量所傷。”他不敢隱瞞,簡略說道,同時竭力運轉殘存靈力抵抗九幽蝕的侵蝕,臉色越發蒼白。
“哼,玄霄古城豈是尋常遺跡?‘玄霄九轉劍’又豈是凡人可輕觸?”那聲音冷冷道,“你能活到現在,全靠這‘玄霄引’護住你一絲本源,加之你的靈根……倒是有些奇特,竟能勉強容納一絲劍意未爆體而亡。”
對方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求前輩……指點生路。”林淵感覺意識又開始模糊,九幽蝕的侵蝕越來越強,他艱難地維持着清醒。
洞內沉默了片刻。那兩點幽深的光芒再次亮起,仿佛在審視着他。
“你體內的‘九幽蝕’,乃上古魔劫遺留之力,陰毒無比,蝕魂腐骨。尋常功法靈力觸之即潰,丹藥亦難解。”那聲音緩緩道,“唯以至剛至陽、或同等層次之銳利力量,方可煉化驅除。”
至剛至陽?同等銳利?
林淵立刻想到了那霸道無比的《玄霄九轉劍》劍意!可是……
“晚輩……修爲低微,僅得劍訣殘篇,煉化一縷劍意已是勉強,難以驅除這……”他喘息着,話未說完,便被那聲音打斷。
“蠢材!”聲音帶上一絲不耐,“身懷寶山而不知!《玄霄九轉劍》的真正核心,豈是那點粗淺的靈力運轉和劍招變化?是其劍心!其劍魂!其斬破一切虛妄、我道唯存的絕對意志!”
“你雖只得殘篇,引動的亦不過是皮毛劍意,但既已種下此念,便是緣法。以此劍意爲種,以你之意志爲爐,以這‘九幽蝕’爲薪柴,煅燒己身,方是正途!”
“以毒攻毒?煅燒己身?”林淵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簡直是瘋狂的想法!那劍意反噬本就極其痛苦,九幽蝕更是歹毒無比,兩者在體內碰撞,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但那聲音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玄霄劍道,本就逆天而行,於死境中爭一線生機。畏首畏尾,不如就此沉淪,化爲這暗河枯骨!”
話音如驚雷,炸響在林淵近乎絕望的心湖。
是啊,還有選擇嗎?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搏那一線生機!
一股狠厲之色從林淵眼底升起。他本就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寒潭絕境尚能掙命,今日爲何不敢?
“多謝前輩點化!”他咬牙道,不再猶豫。
他竭力盤膝坐穩,不顧周身劇痛,心神徹底沉入體內。不再去強行驅散或壓制那冰冷的九幽蝕,而是依照那神秘存在的指點,開始小心翼翼地、主動地去引動那縷深植於經脈中的霸道劍意!
這個過程無比痛苦!如同在油鍋中點火!
劍意被引動,瞬間變得狂暴,與他體內的九幽蝕能量猛烈沖突!
“呃啊——!”
林淵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皮膚表面,一會兒浮現出冰冷的灰黑色紋路,一會兒又透出撕裂般的銳利紅芒!血管凸起,仿佛隨時都會爆裂!
兩種截然相反、卻同樣可怕的力量在他體內開辟了戰場,瘋狂撕扯着他的經脈、血肉、甚至神魂!
比之前任何一次受傷都要痛苦百倍!
他幾乎瞬間就要昏迷過去!
“守心凝神!念誦劍訣總綱!以意引氣,以念御劍!”那蒼老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再次在他腦海響起,帶着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林淵死死咬着牙,嘴唇早已被咬破,鮮血直流。他憑借一股驚人的意志力,強行保持着意識的清醒,腦海中不斷回響着那赤色玉簡開篇的幾句晦澀劍訣。
“玄霄九轉,逆脈破虛空……” “心劍無垠,意斬三千界……” “萬般磨礪,皆爲我道薪……”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他不再抗拒這兩種力量的沖突,而是以劍訣總綱爲引,以自身意志爲主導,試圖去“觀察”、去“引導”這場體內的戰爭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減弱了一絲。
那縷劍意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敵人,不再漫無目的地反噬他自身,而是將所有鋒芒對準了侵入的九幽蝕能量!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冰水,劇烈沖突,相互湮滅!
而每一次湮滅,都有一絲極其精純、卻又無比狂暴的能量散逸出來,融入他的經脈血肉之中,帶來撕裂般的痛苦,卻也帶來一種破而後立的奇異酥麻感!
他的混沌靈根在這一刻瘋狂運轉,如同一個巨大的磨盤,艱難地磨碎、吸收着那些散逸的狂暴能量,將其轉化爲最本源的靈力,補充着自身的消耗,甚至……一絲絲地拓寬、加固着那被破壞得千瘡百孔的經脈!
這是一個極其凶險的過程,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每一次能量的沖突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
但林淵的心神卻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玄妙狀態。痛苦依舊存在,卻仿佛成了背景音。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引導劍意、磨滅九幽蝕、運轉靈根的循環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他體內那肆虐的九幽蝕能量,終於被那縷不屈的劍意和混沌靈根一點點磨滅、吞噬殆盡!
當最後一絲冰冷的灰黑色能量消失時,林淵猛地睜開眼睛,仰天噴出一大口淤積的、帶着冰碴的黑血!
噗——!
黑血落地,竟將岩石都腐蝕出一個小坑,但林淵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紅潤。
雖然經脈依舊受損嚴重,身體虛弱不堪,但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死寂侵蝕感,終於消失了!
他成功熬過來了!
不僅如此,他感覺到那縷劍意似乎在這場“戰鬥”中變得更加凝練了一絲,與他的心神聯系也更加緊密。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外來物。而他的混沌靈力,在經歷了這番磨礪後,似乎也變得更加精純凝實了幾分。
破而後立,不外如是!
他緩緩握緊左手,雖然依舊無力,卻感受到了一種新生的力量在緩慢滋生。
“還不算太蠢。”
洞口那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緩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林淵掙扎着起身,再次向着洞口鄭重一禮:“晚輩叩謝前輩救命傳道之恩!不知前輩尊姓大名,晚輩……”
“名號早已湮滅,不過一縷苟延殘喘的執念罷了。”那聲音打斷了他,帶着一種萬古的滄桑與寂寥,“守護此地,靜待緣法,乃吾未竟之責。”
“此地……究竟是何處?那玄霄古城,那封印……”林淵忍不住問道。
“有些答案,需你自行去尋找。知曉太多,於你眼下並非好事。”聲音淡漠回應,“你既已初步煉化劍意種籽,便有了初步執掌‘玄霄引’的資格。但切記,此劍訣霸道絕倫,非心志堅定、道心純粹者不可深習,否則必遭反噬,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晚輩謹記。”林淵肅然道。
“去吧。”那聲音透出一絲疲憊,“沿此河下行三裏,有一處水下暗流,可通外界。你的同門……似乎遇到了些麻煩。”
沈墨!
林淵心中一緊!
“多謝前輩!晚輩告辭!日後若有所成,必再來拜謝!”他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禮,然後拖着依舊虛弱卻已無性命之憂的身體,沿着河岸,艱難地向下遊走去。
他身後,那洞口的幽光緩緩閃爍了一下,最終徹底隱沒於黑暗之中,只留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隆隆的水聲裏。
“劫起緣生……劍種已播……但願這一次……”
聲音低不可聞,終不可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