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蘊含着滔天恨意與決絕的誓言,其最後的尾音如同投入無底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空氣中激起片刻的漣漪後,迅速被更加呼嘯、更加漠然的風雪所吞沒、所稀釋,仿佛天地根本不屑於記住一個渺小人類發出的血腥悲鳴。世界重新回歸到那種永恒的、亙古不變的、冰冷的嗚咽聲中,這聲音充斥於天地之間,是唯一的、主宰般的背景音,漠然地覆蓋了所有的生離死別與血海深仇。
凌沐溪僵硬地跪在墳前,胸腔如同破敗的風箱般劇烈起伏着,那傾盡全部生命力量發出的誓言,似乎將她體內最後一絲虛浮的、屬於“人”的力氣和情緒也徹底抽幹了。喉嚨裏彌漫着血腥氣,幹裂的嘴唇因爲方才的嘶吼而重新裂開,滲出的血珠迅速變得冰涼。
漸漸地,那劇烈的喘息平復下來,並非因爲舒緩,而是因爲一種更深層次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從內部攫住了她。所有激烈外放的情緒——那撕心裂肺的悲慟、那焚心蝕骨的憤怒、那令人瘋狂的絕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不是消失,而是沉澱,壓縮,凝固。最終剩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更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空洞。
一種萬物皆亡、唯餘復仇的虛無感,牢牢地占據了她的靈魂。
她緩緩地、幾乎是蹣跚地,用手支撐着冰冷的地面,試圖站起身。膝蓋因爲長時間的跪臥和寒冷而僵硬刺痛,每一步移動都牽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肢體。她站定了,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株被狂風摧殘過後勉強立出的枯草。
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幾乎是貪婪地,最後一遍描摹着眼前那兩座微微隆起、覆蓋着薄雪、簡陋得令人心酸的土包。那下面,冰冷黑暗的土壤深處,埋葬着她此生所有的溫暖、所有的眷戀、所有軟弱的理由和所有爲人女的牽絆。
父親寬厚肩膀帶來的安全感,母親溫柔眼眸流淌的慈愛,弟弟軟糯小手傳遞的依賴……那些清晨灶膛裏跳動的火光,夜晚油燈下縫補的身影,飯桌上粗茶淡飯的香氣,夏日裏父親帶回的野果的酸甜,冬日裏母親煨在炕頭的紅薯的暖糯……所有關於“家”、關於“愛”、關於“幸福”的具體感知,都被牢牢封存在那薄薄的木板之下,被這冰冷沉重的泥土所隔絕。
那最後一捧土,從她指尖落下的,掩埋的不僅是至親至愛逐漸冰冷的遺體,更是她過去整整十六年的人生。是那個會在父母膝下撒嬌嬉笑的女兒,是那個會耐心教導弟弟識字的姐姐,是那個會對未來懷着朦朧憧憬、偶爾也會對着清澈溪水打量自己容顏的獵戶少女凌沐溪。
那個凌沐溪,曾經擁有的一切,曾經相信的一切,曾經感受到的一切溫暖,都隨着那最後一捧土的落下,被徹底、永遠地埋葬了。與棺木中的親人一同,被釘死在了這個寒冷徹骨的冬日清晨。
從此,世間再無溫情可言。
呼嘯而過的寒風,刮過她的耳際,不再是母親擔憂的叮囑——“溪兒,天冷了,多穿件衣裳,仔細着涼”;它變成了仇敵陣營中磨刀霍霍的冰冷嘶鳴,是箭矢劃破空氣的尖嘯,是蠻兵沖鋒時發出的嗜血嚎叫。
飄落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肩頭、發梢,不再是孩童們興奮地伸出舌頭去接、團成雪球互相嬉戲打鬧的純白玩伴;它們變成了無邊無際、冰冷徹骨的裹屍布,一層又一層,試圖溫柔地、卻無比絕望地覆蓋這片血腥的大地,掩蓋所有的慘狀,也凍結所有的生機與希望。
曾經炊煙嫋嫋、雞犬相聞、充滿生機與溫情的家園,此刻在她眼中,只是一片被徹底摧毀、浸透鮮血、遍布焦土與屍骸的巨大廢墟墳場。每一處斷壁殘垣,都曾經是一個溫暖的家;每一具凍僵的屍體,都曾經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輩,是一起玩耍的夥伴。如今,只剩下死亡和毀滅。
所有的暖意,所有的柔軟,所有人間煙火氣,都隨着那最後一捧土的落下,被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她再也無法觸及的世界。留給她的,只有腳下這條剛剛用至親之血澆灌出的、冰冷、堅硬、狹窄、通往未知黑暗和血腥深淵的復仇之路。這條路,沒有退路,沒有同伴,沒有光明,只有前方無盡的殺戮與毀滅。
她感覺不到飢餓——胃袋早已緊縮成一團冰冷的硬塊,對食物沒有任何渴望。她感覺不到寒冷——外界的風雪早已無法穿透她內心那座由絕望和仇恨構築的、更加寒冷的冰封堡壘。她感覺不到疲憊——極度的精神刺激和巨大的目標感,強行吊着這具早已透支的身體,壓榨着最後一絲潛能。所有的生理需求,似乎都被那在胸腔內瘋狂跳動、名爲“仇恨”的冰冷核心所凍結、所吞噬、所取代。仇恨,成了她唯一的食糧,唯一的動力,唯一的存在意義。
她靜靜地站在風雪中,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被遺忘在荒原之上的石像,與面前兩座孤零零的新墳、以及身後那片龐大而死寂的村莊廢墟,共同構成了一幅淒絕、殘酷、令人望之心悸的永恒畫面。風雪在她身邊盤旋飛舞,試圖將她也變成這雪原景觀的一部分。
時間似乎失去了流速,只有雪片無聲墜落。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仿佛又一個輪回。
她覆蓋着薄雪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終於動了。
動作緩慢而滯澀,仿佛每一個關節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背對着那兩座墳塋。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不是不忍,不是不敢,而是不必。
決意已立,誓言已發,血仇刻骨,無需回頭。
所有的告別都已完成,所有的軟弱都已埋葬。前方,只有那條她親手爲自己選定的、通往地獄亦或是毀滅的道路。她邁開了腳步,第一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世界裏,清晰得如同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第一聲叩響。
身影單薄,卻帶着一種義無反顧的、令人恐懼的決絕,一步步,融入漫天風雪之中,走向更深、更冷的荒蕪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