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的門簾低垂着,上面繡着母親手拙卻溫暖的鴛鴦戲水圖。那對鴛鴦的羽毛用深淺不一的綠線繡成,水波是歪歪扭扭的藍色絲線,母親總笑着說自己手藝不好,可每針每線都浸滿了溫柔。凌沐溪還記得那個冬夜,母親就着昏黃的油燈刺繡,她和小石頭趴在炕邊看,母親的手指被針扎破了多次,卻還是堅持繡完了這對相依相偎的鴛鴦。
此刻,那對鮮豔的鴛鴦仿佛也浸染了不詳的陰影,綠色的羽毛像是沾上了暗紅的血跡,藍色的水波如同凝固的淚痕。
凌沐溪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幾乎無法觸及那粗糙的布簾。她的手指在離門簾一寸的地方停頓了許久,仿佛那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界限,一旦掀開,就再也回不到從前。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彌漫着濃重血腥味的空氣,那氣味鑽進鼻腔,直抵肺腑,讓她一陣反胃。
終於,她猛地掀開了門簾。
內室比堂屋更加昏暗。唯一的一扇窗戶緊閉着,但窗紙被撕破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冷風正從那裏嗖嗖地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洞口的邊緣還沾着些許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地上,同樣是一片狼藉。父親親手打制的衣櫃被推倒在地,櫃門裂開,裏面的衣物被扯得亂七八糟,扔得到處都是。母親最珍視的那件絳紅色嫁衣被撕成了碎片,上面沾滿了泥濘的腳印。弟弟小石頭睡覺的土炕上,被褥凌亂地堆疊着,枕頭被劃開一個大口子,裏面的蕎麥殼灑了一炕,似乎有人匆忙地翻找過什麼。
沒有小石頭的身影。
凌沐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但隨即又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也許弟弟躲起來了?就像上次蠻兵來犯時,母親把他藏進地窖裏的那只空水缸裏?或者當時他根本就不在家?也許是去了隔壁阿哲家玩?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內焦急地搜索着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炕洞?那裏太小了,小石頭去年就鑽不進去了。床底?那裏堆滿了母親的紡錘和父親的獵具,現在也是一片混亂。那只破舊的大木箱?箱蓋敞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都沒有。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她的心髒。她幾乎要癱軟在地,卻強迫自己站穩。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她的腳尖無意中踢到了炕沿下的什麼東西,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木雕的陀螺。那是父親去年冬天用一塊上好的楓木給小石頭做的生日禮物,父親花了整整三個晚上,用刻刀仔細地打磨出流暢的線條,最後還上了清漆,使它光滑順手。小石頭愛不釋手,總是揣在懷裏,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頭底下。陀螺的頂端還刻着一個小小“石”字,是凌沐溪親手刻上去的。
此刻,那只陀螺靜靜地躺在陰影裏,上面沾着些許污漬。旁邊似乎還有一些……深色的、已經幹涸的滴落狀痕跡,從炕沿一直延伸到更深的炕底陰影處。那些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褐色,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卻依然能辨認出那是血。
凌沐溪的心跳驟然停止。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膝蓋發出僵硬的咯吱聲。她朝着炕底那片最深的陰影望去,眼睛努力適應着黑暗。
借着從破窗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她看到了。
小石頭蜷縮在炕底最裏面的角落,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臉深深地埋在膝蓋裏,一動不動。他穿着那件母親新給他絮的藍色小棉襖,針腳細密而均勻,母親說藍色耐髒,適合調皮的小男孩。但此刻,棉襖的後背上,浸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硬邦邦的污漬,那污漬的中心,一截粗糙的、染血的黑色箭杆,突兀地從他瘦小的背心穿透出來,箭簇冰冷地反射着一點寒光。箭杆周圍的棉布被血浸透後又凍結了,形成一圈僵硬的暗紅色冰殼。
凌沐溪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隨即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一股清晰的鐵鏽味。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萬分之一痛苦。
她沒有尖叫,沒有痛哭。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卻又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什麼東西強行凍結、壓沉在了心底最深處。她的整個世界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這幅殘酷的畫面。
她伸出手,探進炕底。指尖觸碰到弟弟棉襖的布料,冰冷而僵硬。她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將弟弟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抱了出來,動作緩慢得如同在移動一件極其珍貴的易碎品。小石頭很輕,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他的小臉上還殘留着驚恐的表情,眉毛微微擰着,眼睛緊閉着,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着未幹的淚珠,已經凝結成了冰晶。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仿佛在最後一刻還在呼喚着“姐姐”。
凌沐溪將弟弟冰冷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臉頰貼着他冰涼的、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小臉。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記得昨天早上小石頭還窩在她懷裏,嚷嚷着要姐姐教他認字,小臉熱乎乎的,像個小暖爐。而現在,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她抱着弟弟,走出內室,走過堂屋。每一步都沉重如鉛,仿佛踩在刀尖上。來到院子裏,她找到一處尚未被血跡污染的雪地,輕輕將弟弟放下。雪花很快落在小石頭蒼白的臉上,像是要爲他蓋上一條天然的殮布。
然後,她轉身。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風雪中搖曳,上面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輪廓。
父親。
她的父親,還有一部分,被懸掛在那棵老槐樹上。
一種可怕的、近乎瘋狂的冷靜籠罩了她。她感覺自己的情感仿佛被抽離了身體,只剩下一個空殼,依照本能行動。她走進雜物房,找到了父親平時打獵用的梯子。那架梯子父親用了很多年,橫杠被磨得光滑發亮。她扛起來,一步步走向村口。梯子很重,但她感覺不到重量。
風雪似乎更大了。寒風卷着雪沫,抽打在她的臉上,生疼。但她毫無感覺。她的眼睛只盯着那棵老槐樹,盯着樹上那些模糊的輪廓。
來到槐樹下。她架好梯子,爬上去。每上一級,心跳就更沉一分。近距離看到父親那被殘忍斬斷的肢體,凍結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膚呈現出死寂的青灰色。那是父親的手臂,粗壯有力,曾經把她和小石頭同時扛在肩頭的手臂,此刻卻被粗糙的蠻族草繩捆綁着,懸掛在樹枝上,像一件展示的戰利品。她的手指顫抖着,卻異常穩定地解開了那粗糙的、染血的繩索。繩索深陷入凍結的皮肉中,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鬆動它,避免造成更多的損傷。
將父親的殘肢取下,抱在懷裏。冰冷,僵硬,沉重。那重量幾乎讓她從梯子上跌落,但她穩住了。她抱着父親的手臂,走下梯子,一步一步,走回自家的院子。將父親的肢體輕輕放在弟弟身邊。
還不完整。她知道,父親的身體還有其他部分缺失了。她必須找全它們。父親一生完整,不能就這樣殘缺地離去。
她開始在村子裏尋找。沉默地,固執地。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傀儡,卻又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村莊已經變成一片廢墟。大部分房屋都被燒毀了,只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雪地上到處是凝固的血跡、散亂的物品和倒臥的屍體。她熟悉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如今都變成了死亡的展覽館。
她在被打砸得稀爛的鐵匠鋪附近,找到了父親另一條胳膊。鐵匠張大叔倒在自己的熔爐旁,胸口插着一把本應是用來打鐵的錘子。父親的手臂就在不遠處,手指甚至還在微微蜷縮,仿佛在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
在一處燃燒過半的草料堆旁,她找到了父親的身軀。那具曾經高大偉岸的身軀,此刻躺在灰燼和半融的雪水中,上面布滿了可怕的傷口:刀傷、槍刺、還有箭孔。但父親的面容相對完整,依舊帶着生前最後的憤怒與剛毅,眉頭緊鎖,牙關緊咬,仿佛在無聲地咆哮。凌沐溪跪下來,用盡全身力氣才將父親沉重的身軀翻轉過來。他的後背幾乎被砍爛了,可見經歷了怎樣慘烈的戰鬥。
她甚至在一處矮牆下,找到了父親的頭顱。那雙曾經充滿慈愛和智慧的眼睛圓睜着,望向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質問着不公的命運。父親的臉上沾滿了血污和泥土,但輪廓依然清晰。凌沐溪伸出手,輕輕拂去父親臉上的污物,合上他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觸手的冰冷讓她心髒抽搐,但她沒有流淚。她的眼淚已經幹涸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往返於村莊和自家院落之間,收集着父親的殘骸,也辨認着其他倒臥的村民。每辨認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心口的冰冷就加重一分。
阿哲的父親、母親……都倒在了自家的院子裏,身邊還有幾個被射殺的蠻兵屍體,顯示他們曾經過激烈的抵抗。阿哲的父親手裏還緊握着一把砍卷了刃的柴刀,至死都沒有鬆開。但她沒有找到阿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給她死寂的內心帶來一絲極其微小的、無法言說的波瀾,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悲慟所淹沒。也許阿哲逃走了?或者被擄走了?任何一種可能性在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最終,她找齊了所能找到的所有屬於父親的部位。還有一些部分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或者無法辨認。她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院子裏,父母的遺體,弟弟的遺體,被並排放在一起。她打來冰冷的雪水,用家裏僅存的幹淨布條,一點點、極其仔細地擦拭着父母和弟弟臉上的血污,整理着他們凌亂的衣物。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他們的安眠。她爲父親合上衣襟,撫平母親散亂的發絲,把小石頭冰冷的小手放在母親的掌心裏。
她從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裏,找出了家裏僅有的、準備給老人備用的薄棺。本來是一副,她將母親和弟弟小心地安置在一副棺木裏,讓母親的手臂環繞着弟弟,就像無數個夜晚母親摟着弟弟入睡那樣。另一副,她將父親破碎的軀體,盡可能拼湊完整,放入其中。她用幹淨的布條將父親殘缺的地方仔細包裹,使他看起來盡量完整。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完全黑了。風雪依舊,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風聲和雪落的聲音。
沒有眼淚。她的眼淚仿佛已經在極致的悲痛中徹底幹涸蒸發。她只是沉默地跪在棺木前,看着至親之人蒼白冰冷的容顏,仿佛要將他們的樣子永遠刻進靈魂深處。記憶中父親爽朗的笑聲,母親溫柔的呼喚,弟弟調皮的笑臉,與眼前這三具冰冷殘缺的屍體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血已冷,淚已盡。唯有徹骨的恨意,在無聲的沉默中,如同黑色的岩漿,在她冰冷的心湖深處瘋狂涌動、積蓄、沸騰。每一個熟悉的屍體,每一處被毀的家園,每一滴幹涸的血跡,都像是在這岩漿中添加燃料。
她不知道在棺木前跪了多久,直到四肢凍得麻木,直到風雪幾乎將她掩埋成另一個雪人。
最後,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父母的棺木,弟弟蒼白的小臉,然後望向遠方——蠻兵鐵蹄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腰間,那裏藏着一把小小的、父親給她防身的匕首。匕首的柄上還刻着凌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鷹。
那一刻,一個誓言在心底無聲地形成,冰冷而堅定,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又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仇恨的種子已經種下,在鮮血和淚水的澆灌下,它必將生長爲參天巨樹,直到復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