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罵罵咧咧的聲音和腳步聲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後。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地下室,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沈青那雙盛滿痛苦、羞恥和絕望的眼睛,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視網膜上,灼燒着我的神經。
“媽的!磨蹭什麼呢!”狗子看到我,不耐煩地踹了我一腳,“快點!倉庫裏那幾箱洋酒,搬到前面吧台去!”
我低着頭,含糊地應着,不敢讓他看到我慘白的臉色和通紅的眼眶。我強迫自己邁開僵硬的雙腿,跟着他走向另一個方向的倉庫,腦子裏卻全是沈青蜷縮在冰冷地面上顫抖的身影,和她那句破碎的哀求:“……殺了我……”
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裏煎熬。搬着沉重的酒箱,我的手臂肌肉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不是因爲重量,而是因爲內心那股無處發泄的、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憤怒和恐懼。他們竟然用這種方式來“測試”她!用最殘忍的生理折磨來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只爲找出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內鬼”!
我必須幫她。我必須做點什麼。否則,她真的會崩潰,會暴露,會死。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深的絕望淹沒。我能做什麼?給她毒品?那等於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徹底成爲魔鬼的奴隸。看着她痛苦?我做不到。
無解。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惡毒無比的死局。
整個晚上,我都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機械地執行着指令,眼神卻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掃向後台通道和地下室的方向。每一次看到有其他服務生或者保安靠近那邊,我的心都會猛地揪緊,呼吸停滯。
她沒有再出現。
直到後半夜,場子裏的喧囂漸漸平息,客人陸續離開。我被指派去打掃VIP區域附近的衛生。經過那條通往後台的僻靜走廊時,我看到兩個服務生攙扶着一個身影從地下室的方向走出來。
是沈青。
她幾乎完全癱軟在那兩人身上,頭無力地垂着,長發遮住了臉,身體像沒有骨頭一樣軟綿綿的。她的腳步虛浮,幾乎是被拖着走。那件我給她披上的、髒兮兮的外套已經不見了,身上只穿着那件被冷汗浸透後又被體溫半幹的表演服,勾勒出她瘦削到令人心驚的輪廓。
她似乎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我死死捏着手裏的拖把,指關節繃得發白,才勉強壓下沖過去的沖動。
那兩個服務生面無表情,眼神裏帶着一絲習以爲常的麻木和隱約的嫌棄,低聲交談着。
“……真是麻煩……每次都得來這麼一出……”
“……噓……小聲點……金先生吩咐了,看緊點,別讓她出事……”
“……喂了點水……估計能消停幾個小時……”
他們的對話像冰冷的針,刺入我的耳膜。
喂水?恐怕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鎮靜劑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的水,用來壓制她劇烈的戒斷反應,讓她暫時“安靜”下來,像對待一頭失控的牲畜。
她被攙扶着,消失在了通往休息室的走廊盡頭。
我僵在原地,冰冷的憤怒和無力感像潮水般淹沒了我。我知道,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平息。下一次發作,很快就會到來,而且可能會更猛烈。海洛因的戒斷反應會像潮汐一樣,一波接一波,持續數天甚至更久,一次比一次更考驗人的極限。
他們不會給她真正的解藥。他們就是要用這種反復的折磨,來摧毀她,測試她。
這一夜,我徹夜未眠。躺在那個散發着黴味的小床上,眼睛瞪着黑暗,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仿佛隨時會聽到她痛苦的呻吟。腦海裏反復浮現她在地板上掙扎的畫面,和她蜷縮在我懷裏冰冷顫抖的感覺。
第二天,我頂着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早早來到“迷迭香”後街。空氣裏依舊彌漫着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狗子看到我,眼神依舊躲閃,吩咐的活計也更加邊緣化。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後街和倉庫之間漫無目的地徘徊,尋找着任何可能看到她、確認她狀態的機會。
下午,機會終於來了。劉經理皺着眉頭把我叫過去,扔給我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幾件女人的衣物和一些洗漱用品,不耐煩地吩咐:“把這個送到後面女休息室,給‘魅影’。媽的,事真多!”
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我強壓下激動,低着頭接過袋子,啞聲應道:“是,經理。”
走向女休息室的路上,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休息室在後台深處,相對僻靜。門口沒有人看守。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力道。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一個極其虛弱、沙啞的聲音:“……誰?”
是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糙。
“……經理讓我送東西來。”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調平穩。
裏面沉默了幾秒鍾,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她掙扎着從床上起來。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她出現在門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又消瘦了一圈,寬大的睡衣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她扶着門框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看到是我,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關門。
我急忙用腳抵住門縫,將手裏的袋子遞過去,目光飛快地掃過她毫無血色的臉,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地問:“……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她的眼神劇烈閃爍,充滿了恐懼和抗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讓我立刻滾開,但最終,那巨大的痛苦和孤立無援的絕望似乎壓倒了一切。她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飛快地搖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崩潰的哀求。
“……疼……”她用一個氣音回答,聲音破碎不堪。
我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疼痛,足以撕裂靈魂,摧毀一切意志。
“聽着……”我心髒狂跳,目光警惕地掃視着空無一人的走廊,語速極快,“……不能求他們……絕對不能……撐過去……爲了我……也爲了你自己……想想任務……”
她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沿着蒼白的面頰滑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地、絕望地搖着頭。
“……不行……真的不行……”她哽咽着,聲音支離破碎,“……太難受了……我會死的……”
“你不會!”我幾乎是在低吼,眼睛死死盯着她,“看着我!沈青!你是警察!你比他們都強!你能扛過去!必須扛過去!”
我將手裏的袋子猛地塞進她懷裏,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她冰冷顫抖的手。我感覺到她手裏似乎攥着什麼東西,硬硬的,小小的。
我一愣。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猛地想要縮回手。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憑借多年刑警的本能,手指極其靈活地一勾,將那件小東西從她掌心摳了出來,迅速滑入自己的袖口!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幾乎發生在呼吸之間。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我沒有時間解釋,只是用眼神死死地、充滿警告地盯了她一眼,然後猛地向後退了一步,低下頭,用正常的音量說:“東西送到了,姐。”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快步離開,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直到轉過走廊拐角,確認四周無人,我才敢停下腳步,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我顫抖着手,從袖口裏摸出那個差點被她藏起來的東西。
那是一枚極其小巧、無比鋒利的——刮胡刀片。
嶄新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冰冷的、危險的寒光。
我的血液瞬間涼透了,一股後怕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藏了這個!她想幹什麼?在下次毒癮發作,無法忍受的時候……
我不敢再想下去!身體因爲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如果不是我恰好發現,如果不是我冒險搶了過來……下一次發作,我可能看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割開了手腕的屍體!
金先生他們的目的,差一點就以最殘酷的方式達成了!他們不需要她招供,只需要讓她自己崩潰,自我毀滅!
巨大的憤怒和恐懼像海嘯一樣席卷了我!我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刀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我的掌心,滲出血跡,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我必須看住她。在她最脆弱、最絕望的時候,我必須在她身邊。
從那一刻起,我像一個真正的幽靈,開始了我絕望的、無聲的守護。
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徘徊在女休息室附近。送毛巾,清理垃圾,修理燈泡……任何微不足道的理由,我都抓住不放。我的眼睛像鷹一樣,時刻警惕地掃視着任何可能靠近她的人,尤其是金先生和劉經理的心腹。
我看到她被不同的人“看望”。有時是劉經理假惺惺的“關心”,言語間充滿了試探。有時是其他陪酒女看似好奇的打聽。每一次,我都懸着一顆心,生怕她會在巨大的壓力和痛苦下露出破綻。
她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她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氣,能夠自己走動,甚至被叫去陪一些不太重要的客人,但那種“好”是虛浮的,眼神深處依舊是空洞和疲憊。更多的時候,她蜷縮在休息室的床上,忍受着一波接一波的戒斷反應。我隔着門,偶爾能聽到裏面傳來極力壓抑着的、痛苦的嗚咽和身體撞擊床板的悶響。
每一次聽到這些聲音,我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恨不得沖進去抱住她,替她承受萬分之一的痛苦。但我只能死死咬着牙,站在門外,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我知道,金先生他們一定也在暗中觀察。我任何過度的關注,都可能成爲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只能等待。在無盡的焦灼和心痛中等待。等待她熬過最凶猛的攻擊,等待她意志力最薄弱的時刻過去。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一天,兩天……
她似乎真的在靠着一股驚人的毅力硬扛。她沒有再試圖尋找刀片或者其他任何東西。每一次我從門縫裏看到她,她雖然憔悴不堪,渾身被冷汗溼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但她的眼睛深處,那點微弱的、不甘的火星,似乎並沒有完全熄滅。
它在那片痛苦的廢墟上,艱難地、頑強地閃爍着。
直到第三天下午。
我看到金先生親自來到了女休息室門口。他身後跟着一個穿着白大褂、提着醫藥箱的男人。
我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金先生敲了敲門,聲音平靜無波:“魅影,開門。醫生來看看你。”
裏面沒有立刻回應。
金先生耐心地等了幾秒鍾,又敲了敲門。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他們要幹什麼?是真的“看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測試?或者,是終於失去了耐心?
門,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