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中的短暫安寧,如同偷來的時光,被窗外逐漸喧囂的市井聲無情打破。
陽光透過殘破的窗櫺,清晰地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蘇瑤蒼白臉上未幹的淚痕,以及凌雲身上凝固的血污和猙獰的傷口。
“他們不會放棄的。”凌雲打破了沉默,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冷靜,“藥王谷的勢力,搜尋一個小鎮用不了多久。這裏不能再待了。”
蘇瑤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取代:“我知道……可是我們能去哪裏?他們……他們肯定會在所有出鎮的路上設卡……”
“不走大路。”凌雲掙扎着想站起身,肋下和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雖然九陽返生散和神秘礦石合力驅除了蝕骨寒毒,但他的身體依舊千瘡百孔,虛弱不堪。
蘇瑤連忙扶住他:“你的傷太重了!現在根本走不了遠路!”
“必須走。”凌雲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留下來必死無疑。”他的目光掃過破廟,最終落在角落那尊布滿蛛網、缺了半個腦袋的土地泥塑上。
“你有辦法……暫時壓制或者僞裝我的傷勢嗎?不需要治好,只要讓我能走動,看起來不那麼顯眼就行。”他看向蘇瑤,眼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迫切。
蘇瑤怔了怔,看着凌雲那雙沉靜卻燃燒着強烈求生火焰的眼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暫時壓制……可以!我用金針截脈,配合一些鎮痛凝血的藥粉,可以讓你在兩個時辰內感覺不到大部分疼痛,並能正常行動,但時間一過,傷勢會反噬得更厲害!而且絕不能與人動手,否則立刻崩潰!”
“兩個時辰……夠了!”凌雲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準備!”
蘇瑤不再多言,迅速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布包裏拿出幾根細長的金針和一個更小的藥瓶。她讓凌雲靠坐在牆邊,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沉穩,手指穩定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追殺的女孩。
嗤嗤嗤!
金針精準地刺入凌雲肩井、環跳、膻中等幾處大穴,手法快如閃電。隨即她又將藥瓶中的褐色藥粉倒出少許,混合唾液,快速塗抹在凌雲幾處較深的外傷上。
一股強烈的麻痹感伴隨着清涼迅速蔓延開來,原本火燒火燎的痛楚果然大幅度減輕,雖然身體依舊虛弱無力,但至少不再因劇痛而難以行動。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蘇瑤拔針,臉色有些發白,顯然這番施針也耗了她不少心神。
“足夠了。”凌雲感受了一下身體狀態,緩緩站起身,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確實能自由行動了。“我們得換身行頭。”
半個時辰後,黑石鎮最早起的一批攤販驚訝地發現,鎮上那個沉默寡言、但心腸很好的小醫女蘇瑤,扶着一個看起來病懨懨、面色蠟黃、穿着不合身舊衣服的少年郎,背着一個不大的包袱,緩緩走出了鎮子。
少年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聲,低着頭,一副癆病鬼的模樣。蘇瑤則一臉愁苦,眼角還帶着淚,逢人便低聲哀嘆這是她遠房的表弟,家裏遭了災荒來投奔,沒想到身子骨這麼弱,鎮上的大夫看了也沒起色,只好帶去鄰縣尋個更好的郎中瞧瞧。
兩人走的是最偏僻的北面小路,這條路通往更加荒涼的山丘地帶,平時除了樵夫和采藥人,很少有人走。
把守路口的兩個礦場護衛皺着眉打量了他們幾眼,被蘇瑤那套“癆病”的說辭和少年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模樣惡心到了,嫌棄地揮揮手讓他們快滾,生怕被傳染上什麼晦氣。
就這樣,兩人有驚無險地離開了黑石鎮的範圍。
一進入山林深處,確定身後無人跟蹤,凌雲立刻直起了腰,雖然臉色依舊不好看,但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卻瞬間消失,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清明。
“僞裝只能騙過一時,他們很快會反應過來。”凌雲沉聲道,目光掃視着周圍的地形,“我們需要盡快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我徹底恢復。”
蘇瑤點點頭,臉上憂色更重:“你的傷……金針效果只剩一個多時辰了。而且你的經脈受損很重,尤其是那股蝕骨手的陰寒之力雖然被化去,但殘留的損傷並非普通藥物能快速修復,除非有……”
她的話頓住了,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覺得不可能。
“除非有什麼?”凌雲追問。
“除非有專門強化和修復經脈的‘蘊脈丹’,或者……能找到一處天然‘地脈靈泉’的支脈,借其中溫和的天地靈氣滋養……”蘇瑤苦笑了一下,“但這兩種都太難了。蘊脈丹是入了品的丹藥,價值連城,我們根本弄不到。地脈靈泉更是可遇不可求,大多被大宗門或世家占據,就算有未被發現的,也必然藏在極險之地。”
地脈靈泉?凌雲心中一動,想起了那個發現《青木鍛骨訣》和神秘礦石的廢棄礦洞。那裏的靈氣似乎就比外界濃鬱一些,難道……
但他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那裏距離礦場還是太近,現在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先找地方躲過反噬再說。”他壓下念頭,憑借着鏡心識海對環境的超強感知力和蘇瑤作爲采藥人對山林的熟悉,兩人專挑最難走的獸徑和林密處深入。
一個多時辰後,金針的效果開始迅速消退。
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遠比之前更加凶猛!凌雲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幾乎栽倒在地。蘇瑤描述的反噬來了!
幸運的是,他們此時找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小型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完全覆蓋,內部雖然狹窄潮溼,卻足夠隱蔽。
凌雲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盤膝坐倒在地,身體因痛苦而微微痙攣。
“藥效過了……反噬會很厲害……”蘇瑤焦急地翻找着包袱,卻找不到任何能有效緩解這種程度傷勢的藥物,臉上寫滿了無助。
“沒關系……你守住洞口……”凌雲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隨即猛地閉上眼睛,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體內!
絕對不能暈過去!一旦暈過去,傷勢全面反噬,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來了!
拼了!
他瘋狂地運轉起優化後的《青木鍛骨訣》!
以往修煉,都是引導氣血溫和地滋養錘煉骨骼。但這一次,他反其道而行之!他強行催動那因爲九陽返生散而壯大了不少、卻依舊散亂的氣血,如同驅使着一群狂暴的野馬,悍然沖向那些受損最嚴重的經脈和骨骼裂縫!
這不是滋養,這是粗暴的沖擊和修復!
“呃!”劇烈的痛苦瞬間放大了數倍,仿佛有無數鋼針在體內穿刺、攪動!他全身瞬間被冷汗浸透,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凌雲!”蘇瑤嚇得臉色慘白,想要上前,卻又不敢打擾他。
就在這自虐般的瘋狂沖擊中,懷中的神秘礦石再次被引動!
這一次,它散發出的清涼氣息不再是溫和的涓涓細流,而是仿佛決堤洪水般洶涌而出!但這股洪流並沒有去平息那狂暴的氣血,反而像是……燃料和引導劑!
它融入到凌雲強行催動的氣血之中,使其變得更加凝聚、更具穿透力和……修復力!同時,鏡心識海以前所未有的功率運轉着,精密地調控着每一分氣血和礦石能量的流向,確保它們精準地轟擊在最需要修復的損傷節點上,而不是胡亂破壞!
破壞與重建,以一種極端殘酷卻又高效的方式,在凌雲體內同時進行!
他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仿佛隨時都會碎裂,卻又在下一秒被更強大的能量強行粘合、重塑!斷裂的經脈被狂暴的氣血強行沖開、拓寬,然後在礦石能量的滋養下變得更加堅韌!
這個過程痛苦到了極致,幾乎超越了人類承受的極限!
凌雲的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幾次瀕臨崩潰的邊緣,卻又被一股極其強悍的意志力強行拉回!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變強!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即將被徹底磨滅時——
轟!
體內仿佛某種壁壘被猛然沖破!
一股遠比之前磅礴、凝練、充滿生機的力量,自骨骼深處洶涌而出,瞬間流遍全身!所過之處,劇烈的痛苦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強韌和……力量感!
鍛骨境大成!
不!不僅僅是大成!
在經歷了蝕骨手的毀滅性打擊、九陽返生散的狂暴藥力、礦石能量的神奇修復以及他剛才近乎自殘的瘋狂沖關之後,他的鍛骨境被錘煉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境地!骨骼密度驚人,閃爍着淡淡的玉石光澤,堅韌程度遠超同階武者!甚至連帶着周邊的筋膜也得到了極大的強化!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口淤黑的污血噴出落在地上,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帶着殘留的陰寒毒氣。
而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雖然依舊瘦削,卻仿佛一柄經過千錘百煉、終於褪去鏽跡、露出鋒芒的寶刀!眼神開闔之間,精光四射!
“你……你突破了?!”蘇瑤一直緊張地守在一旁,此刻感受到凌雲身上那截然不同的氣息,頓時驚得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滿是難以置信。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在身受如此重傷的情況下,不僅挺過了反噬,反而因禍得福,突破境界?!這簡直違背了醫理常識!
凌雲緩緩握緊拳頭,感受着體內那澎湃的力量,以及之前傷勢盡去後帶來的無比輕鬆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嗯,僥幸。”他平靜地回答,但眼中閃爍的光芒顯示他的內心絕非表面那麼平靜。
鏡心識海配合神秘礦石,再加上他的狠勁和一點運氣,竟然真的創造了一個奇跡。
他看向蘇瑤,真誠地道:“又欠你一次。若不是你的金針和靈藥,我撐不到突破的時候。”
蘇瑤連忙搖頭,臉上還帶着驚魂未定的蒼白,卻又忍不住露出一絲欣喜:“是你自己……太亂來了……我從沒見過有人敢這樣療傷……”
凌雲笑了笑,沒有解釋。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傳來一陣輕微的噼啪聲,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我們現在去哪?”蘇瑤看着他,不知不覺間,已經下意識地將凌雲當成了主心骨。
凌雲走到洞口,撥開藤蔓,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官道。
“去弄點像樣的衣服,弄點錢,然後……”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去找你說的,‘蘊脈丹’或者‘地脈靈泉’的消息。”
經脈的損傷只是被暫時強行打通和加固,並未徹底痊愈,這會影響他後續的修煉。必須盡快解決。
而這一切,都需要資源,需要信息,需要……踏入真正的江湖。
他換下那身僞裝用的破爛衣服,重新穿上蘇瑤之前給的舊衣,雖然依舊樸素,卻幹淨利落了許多。他將那截斷劍仔細地用布條纏好,藏在腰間。
“走吧。”
兩人走出山洞,陽光灑落在凌雲身上,仿佛爲他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邊。他的背影依舊瘦削,卻挺得筆直,如同出鞘的利劍,帶着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一步步走向山外那片更廣闊、也更危險的世界。
黑石鎮的陰影已被甩在身後,前路漫漫,殺機與機遇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