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極度的謹慎和忙碌中悄然流逝。窩棚外的樹葉由嫩綠轉爲深翠,空氣中的燥熱一日勝似一日,夏天來了。
凌雲像一株生長在陰影裏的藤蔓,沉默而頑強地汲取着一切能讓他活下去、變得強大的養分。
每個夜晚,他依舊潛入山林,設置陷阱,采挖草藥。鏡心識海讓他對山林的理解遠超常人,總能找到最豐沃的獵場和最隱蔽的藥叢。收獲的獵物和藥材,一部分依舊悄然放在蘇瑤醫館的後門,用以“交換”她偶爾放置的幹淨舊衣和耐存食物;另一部分,則被他小心處理晾幹,積攢起來。他知道,這些是他未來離開這裏的盤纏。
但更重要的是修煉。
《青木鍛骨訣》的優化版早已爛熟於心。每一個動作,每一縷氣血的運行路線,都在鏡心識海中推演了千百遍。懷中的神秘礦石持續提供着那股精純的清涼氣息,滋養着他的身體,加速着修煉的進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正日益變得堅韌、致密。原本瘦削的身體,也開始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卻蘊含着驚人力量的肌肉。五感變得愈發敏銳,黑暗中視物、捕捉風中細微聲響都已不再是難事。
然而,進步的速度卻漸漸慢了下來。
鍛骨境的修煉,越到後期,所需的氣血能量越發龐大,絕非單靠礦石的神秘氣息和粗劣食物所能支撐。他需要更高效的修煉法門,需要真正的武技,需要……親眼見識這個世界的“武”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鎮東頭的“威遠鏢局”分號。
這些時日,他早已摸清了鏢局的作息。每日清晨天蒙蒙亮,以及傍晚日落前後,鏢局的趟子手和學徒們都會在院子裏練武。
這成了凌雲雷打不動的“課業”。
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觀察點——鏢局側面一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幹高大,枝葉恰好能遮掩住後方一段廢棄的土牆。每天練武時分,他便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上土牆,隱在濃密的樹蔭裏,屏息凝神,向下窺視。
鏢局院子裏,塵土飛揚,呼喝聲不斷。
趟子手和學徒們練習的,無非是些最粗淺的外家功夫:站樁、沖拳、踢腿、舞動石鎖、劈砍木樁……動作笨拙,發力粗糙,在凌雲看來滿是漏洞。
但他的鏡心識海,卻如同最貪婪的海綿,瘋狂地吸收着這一切。
他看的不是那些花哨的表象,而是肌肉的顫動、重心的轉移、氣血在特定動作下的奔涌方式、每一次發力時氣息的配合……
鏡心識海自動運轉,將那些雜亂無章的動作拆解、剖析、去蕪存菁。無用的花架子被摒棄,核心的發力技巧被提取、優化、甚至推演至更完美的狀態。
他看到一個大漢吭哧吭哧地揮舞石鎖鍛煉臂力,鏡心識海瞬間反饋出三處發力錯誤和兩種更高效省力的揮舞方式,甚至推演出如何將這股甩動力轉化爲極具破壞力的投擲技巧。
他看到兩個學徒手持木刀對劈,動作僵硬遲緩。鏡心識海卻在瞬間模擬出數十種後發先至、一擊斃命的破解之法,以及一套融合了兩人所有優點、摒棄所有缺點的簡潔刀法雛形。
他像一塊幹燥了太久的海綿,瘋狂吸收着關於“武”的一切基礎認知,並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消化、理解、升華。
這些在普通武者看來需要經年累月練習才能掌握的基本功,對他而言,幾乎看一遍就能洞悉本質,甚至在腦海中完成千錘百煉。
但他依舊不滿足。這些,終究只是最底層的東西。他渴望看到更精妙的東西。
機會很快來了。
這日傍晚,鏢局裏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一個穿着青色勁裝、腰佩長刀、風塵仆仆的年輕男子。分局的王鏢頭親自出來迎接,態度頗爲客氣,稱其爲“林公子”。
寒暄過後,那位林公子似乎興致頗高,應王鏢頭之請,在院中演練了一套刀法。
只見刀光乍起,如匹練橫空!
刹那間,整個院子都被森寒的刀氣所籠罩!那林公子身形飄忽不定,刀法時而迅疾如狂風暴雨,時而凝重如山嶽壓頂,刀鋒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凌厲無比!
院中的趟子手和學徒們都看呆了,張大嘴巴,眼中滿是敬畏和羨慕。
牆頭樹蔭後的凌雲,更是瞳孔驟縮,呼吸幾乎停止!
不一樣!完全不同!
這套刀法,和那些趟子手練習的粗淺功夫根本是兩個世界的東西!它有完整的意境、流暢的氣血運行路線、精妙的招式變化和恐怖的殺傷力!
鏡心識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
銀色鏡面上,那套凌厲刀法的每一絲軌跡都被完美復刻、解析、拆解!氣血的運行路線被清晰標注,招式的銜接與變化被不斷推演優化,甚至其中幾處看似華麗實則微小的破綻,也被瞬間找出並給出了彌補或利用的方案!
信息流龐大得讓凌雲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將每一個細節都烙印進腦海深處!
這……就是真正的武學!
當他演練完畢,收刀而立時,院子裏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王鏢頭更是撫掌贊嘆:“林公子這‘驚風刀法’果然名不虛傳,已得驚風武館真傳,佩服佩服!”
原來叫驚風刀法!來自疾風武館!
凌雲心中劇震,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林公子矜持一笑,與王鏢頭進屋去了。院子裏的衆人依舊沉浸在剛才那套精妙刀法的震撼中,議論紛紛,無人注意到牆頭陰影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已然悄然離去。
回到窩棚,凌雲立刻閉上雙眼,意識完全沉入識海。
銀色的鏡面上,那套“驚風刀法”正以一慢一快兩種速度不斷演示着。慢時,每一絲肌肉的發力、每一縷真氣的流轉都清晰可見;快時,刀光如瀑,凌厲逼人!
他撿起那半截斷劍,開始依葫蘆畫瓢地練習。
起初,動作極其生澀別扭,沒有真氣支撐,招式徒具其形。但他對身體的控制力極強,又有鏡心識海不斷修正,進步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小半個時辰,他已能將整套刀法完整地演練下來,雖然依舊缺乏真氣灌注的威力,但招式之間的轉換銜接,竟已隱然有了幾分流暢自如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在演練過程中,他發現自己優化後的《青木鍛骨訣》所錘煉出的強韌骨骼和增長的氣力,竟能更好地支撐這些招式的發力!兩者隱隱有相輔相成之效!
就在他沉浸在修煉中時,懷中的黑色礦石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輕微的震動!
與此同時,鏡心識海自動觸發,向他傳遞出一股強烈的警示意味!並非針對眼前的刀法,而是來自於外界!一種被窺視的感覺,一閃而逝!
有人!
凌雲動作瞬間停滯,斷劍悄無聲息地藏入袖中,身體如同融入了窩棚的陰影,呼吸心跳降至最低,目光銳利如刀地掃向感知傳來的方向——醫館的後窗。
那裏,窗戶緊閉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凌雲確信剛才絕非錯覺。有一道目光,短暫地落在了他身上,在他演練那套驚風刀法的時候!
是蘇瑤?
她看到了多少?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爬升。他最大的秘密,可能暴露了!
夜色深沉,窩棚內外,一片死寂,卻仿佛有暗流開始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