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名弟子連滾帶爬地躲到陸明身後,指着晏離的手還在發顫,聲音裏滿是刻意放大的驚恐:“執事!是他!就是這個怪物先動的手!熊師兄好心跟他講外門規矩,他倒好,直接用邪法傷人!”
“對!您看熊師兄都被他傷成什麼樣了!剛才那股紅光邪門得很,肯定是魔道手段!這種人留在閣裏,早晚是個禍害!”
他們刻意抹去了熊鈞勒索靈石、率先動手的前因,更不提熊鈞最後持劍刺向心口的殺心,只撿對自己有利的話講,恨不得立刻將 “邪修” 的帽子扣在晏離頭上。
陸明面無表情地聽着,目光卻始終鎖在晏離身上,銳利的視線像要穿透那層臨時纏繞的破布,看清其下隱藏的力量。他在外門執事的位置上待了二十餘年,熊鈞的跋扈他早有耳聞,這兩名弟子的話自然不能全信。但方才丙字房方向傳來的那股陰冷暴戾的氣息,連他的金丹都能感覺到戰栗,絕不是普通修士能擁有的力量,這一點卻做不得假。
他走到昏死的熊鈞身邊,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絲靈力探入其體內。片刻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 熊鈞不僅肉身受創,神魂更是受到了劇烈沖擊,靈力紊亂得如同亂麻,這絕非尋常鬥毆能造成的傷勢,倒像是被某種神魂攻擊類的秘術所傷。
“是你做的?” 陸明站起身,轉頭看向晏離,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晏離抬起蒼白的臉,漆黑的眸子迎上陸明的目光,沒有多餘的辯解,只吐出簡短卻清晰的幾個字:“他先動的手,最後想殺我。”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人心生信服。
“你胡說!” 那兩名弟子立刻跳起來反駁,“明明是你不識好歹,先挑釁熊師兄!”
“閉嘴!” 陸明冷喝一聲,打斷了兩人的聒噪。他深深看了晏離一眼,又掃過屋內狼藉的景象和熊鈞的慘狀,沉聲道:“無論緣由如何,外門私鬥、重傷同門,已觸犯霽雲閣門規。此事牽扯到詭異力量,已非我能獨斷。所有人,跟我去執法堂,由長老定奪!”
聽到 “執法堂” 三個字,那兩名弟子的臉色瞬間白了 —— 執法堂的長老最是公正嚴明,手段也最爲嚴厲,他們平日裏最怕的就是被帶去那裏。林小凡更是嚇得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
晏離沉默着,用左手撐着牆壁,艱難地站起身。他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執法堂的判決,將決定他能否繼續留在霽雲閣,甚至可能決定他接下來的生死。
執法堂位於霽雲閣主峰之下,是一座由黑石砌成的莊嚴肅穆的大殿。殿門前矗立着兩尊巨大的獬豸石像,石像怒目圓睜,獠牙外露,象征着律法的威嚴與公正,光是看着就讓人心生敬畏。踏入殿內,一股冰冷的威壓撲面而來,那是歷代執法長老留下的靈力印記,能讓心懷不軌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懼意。
大殿上方的高台上,端坐着三位面色冷峻的執法長老。居中一位老者須發皆白,身穿黑色執法長袍,腰間掛着一枚刻有 “法” 字的玉牌,正是執法堂首席長老嚴律,傳聞他已修至金丹後期,最是鐵面無私。兩側分別坐着一位中年儒生長老和一位面色赤紅、身材魁梧的長老,前者擅長查探神魂,後者則精通肉身錘煉,皆是執法堂的得力之人。
陸明上前一步,對着高台上的三位長老恭敬行禮,然後將事情的經過客觀陳述了一遍 —— 從晏離入房、熊鈞勒索,到雙方動手、熊鈞重傷,甚至包括自己感知到的那股詭異力量波動,都一一說明,沒有偏袒任何一方。
嚴律長老聽完陳述,又讓弟子將昏迷的熊鈞抬到殿中,親自查驗了他的傷勢。片刻後,三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齊齊落在了站在大殿中央的晏離身上。
“弟子晏離,” 嚴律長老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帶着穿透人心的威嚴,“方才陸明執事所言,以及這兩位弟子的指控,你可認罪?”
晏離站在大殿中央,身形依舊有些搖晃,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背脊卻挺得筆直,沒有絲毫佝僂。他抬起漆黑的眸子,平靜地看向高台上的三位長老,聲音沙啞卻清晰:“弟子只認自衛。他們三人圍毆在先,熊鈞持械欲下殺手在後。弟子爲求自保,不得已才反擊,絕非主動挑釁。”
“反擊?” 那位面色赤紅的長老突然開口,聲如洪鍾,帶着明顯的質疑,“熊鈞已是煉體三層,他身邊的兩人也有煉體二層的修爲,你一個剛剛入門、還身負重傷的弟子,如何能‘反擊’到讓熊鈞重傷昏迷?陸明執事說的那股詭異力量,又是什麼?”
他的話一出口,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晏離的右臂上 —— 那裏還纏着一層臨時撕下的破布,隱約能看到布下有淡淡的紅色光暈在流轉。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起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晏離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血咒的存在遲早會暴露,與其被人猜忌是 “魔道手段”,不如主動坦誠 —— 至少能證明自己沒有刻意隱藏惡意。
他緩緩抬起左手,開始解開右臂上的破布條。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會牽扯到傷口,讓他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布條一層層落下,最終,那道猙獰無比、從肩頭蜿蜒至手腕、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紋路在皮肉下微微蠕動的血色咒印,徹底暴露在執法堂的光線下!
“嗡 ——!”
即便此刻咒印沒有主動爆發力量,但那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怨毒與毀滅意志的形態,依舊讓殿內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那兩名弟子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躲到了柱子後面,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就連見多識廣的三位執法長老,瞳孔也驟然收縮,眼中滿是震驚!
“這是…… 上古血咒!” 嚴律長老失聲低呼,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古籍記載中能吞噬修士神魂的凶咒…… 你竟能活着承受它的力量?!”
晏離放下手臂,任由那道咒印暴露在衆人眼前,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此咒自弟子有記憶起便存在,是折磨弟子的詛咒,也是昨日弟子能在星墜廢墟中心存活的原因 —— 它能暫時抵擋星辰碎片的灼燒之力。方才在丙字房,弟子已無還手之力,是此咒感受到致命威脅,自行爆發反噬,並非弟子刻意操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熊鈞身上,補充道:“若不是這咒印自行爆發,此刻躺在這裏、生死不知的,便是弟子。”
事實已經很清晰了。
那兩名弟子在三位長老凌厲的目光下,再也無法掩飾,渾身發抖地跪倒在地,磕磕巴巴地將熊鈞如何勒索靈石、如何率先動手打人、最後如何持劍想殺晏離的過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連一個細節都不敢隱瞞。
真相大白。
三位長老低聲商議了片刻,嚴律長老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威嚴:“外門弟子熊鈞,欺凌新入門弟子,索要財物不成便動手傷人,最後更是心懷殺念,持械欲取人性命,已嚴重觸犯霽雲閣‘禁私鬥、禁殘殺’的門規,罪加一等!念其此刻重傷昏迷,暫將其押至思過崖,待其傷愈後廢去煉體三層修爲,逐出霽雲閣,永不得入!”
“弟子王五、趙六,助紂爲虐,還敢在執法堂撒謊隱瞞事實,各領鞭刑三十,扣除未來三個月的修煉資源,以儆效尤!”
“弟子晏離,” 嚴律長老的目光再次落到晏離身上,眼神復雜難明,有惋惜,也有忌憚,“你事出有因,純屬自衛,本閣不予處罰。但你身負上古凶咒,力量難以自控,留在弟子聚居區恐生事端,對其他弟子亦是隱患。現責令:即日起,你不得再與他人同居,遷至後山廢棄礦洞獨居,未經執法堂允許,不得隨意踏入外門弟子聚居區!另外,每月初一,你需親自至執法堂報備,由長老查驗咒印狀況,若有異動,需立刻告知!”
這判決看似嚴厲,實則已是對晏離最寬容的處置 —— 既沒有因爲血咒而驅逐他,還給他留了一個能安心修煉的地方。流放後山、每月報備,更多的是爲了隔離風險,而非懲罰。
晏離聽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弟子晏離,遵命。”
對他而言,只要能留在霽雲閣,有一個無人打擾的環境修煉、探尋血咒的秘密,哪怕是住在廢棄礦洞,也比流落荒野要好得多。
陸明站在一旁,看着晏離平靜接受判決的樣子,心中暗自嘆息 —— 此子心性之堅韌,遠超同齡修士,只可惜身負這道懸在頭頂的 “凶咒之劍”,未來的路恐怕會異常艱難。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對着晏離做了個 “請” 的手勢,準備引領他前往後山的廢棄礦洞。
就在晏離轉身,即將踏出執法堂大殿門檻之時,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儒生長老突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絲深意:“晏離。”
晏離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向高台上的中年長老。
中年長老看着他,緩緩道:“古籍有雲,‘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這血咒雖是凶物,但若能找到掌控之法,未必不能化爲己用。力量本身無分正邪,關鍵在於使用者的本心。你好自爲之。”
晏離漆黑的眸子裏微微閃動了一下,他能聽出這位長老話語中的善意與提點。他再次對着高台上躬身行禮,聲音比之前多了一絲真誠:“謝長老指點,弟子謹記在心。”
說完,他不再停留,跟着兩名執法弟子,一步步走出了森嚴的執法堂大殿。陽光順着殿門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單薄的身影上,卻仿佛無法驅散他周身那股淡淡的孤寂。
但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走得堅定。
無論未來是禍是福,無論要面對多少艱難險阻,他都會活下去,找到解開血咒、探尋過往的方法。
後山的廢棄礦洞,或許就是他新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