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的苦澀在口中久久不散,那點微薄的能量剛被身體吸收,就被對抗血咒的灼痛和維持生機消耗殆盡。晏離的胃裏空蕩蕩的,飢餓感像一團火焰,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布包裏的幹糧早已見底,若再找不到能果腹的東西,別說繼續修煉,恐怕連支撐到下月領取物資都成問題。
他必須擴大搜尋範圍。
天剛蒙蒙亮,礦洞外還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晨霧,晏離便拖着虛弱的身體,朝着昨日琴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 那裏雖靠近後山禁地,卻可能藏着更多靈植或可食用的野果。越往禁地方向走,周圍的景象越顯荒涼古老:高大扭曲的古樹遮天蔽日,裸露的怪石上布滿青苔,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若有若無的威壓,仿佛有古老的存在沉睡在此,讓人心生敬畏。沿途偶爾能看到宗門立下的警示界碑,碑上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餘下 “禁地” 二字依稀可辨。
晏離放緩腳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右臂的破布,五感因常年的痛苦折磨變得異常敏銳 ——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不知名蟲豸的低鳴、甚至岩石縫隙中滲出的水滴聲,都能清晰傳入耳中。他像一頭警惕的孤狼,在未知的領域中小心探索,不敢有半分鬆懈。
忽然,一陣清淡的異香順着風飄來。這香氣不同於野果的甜膩,也不似普通草木的青澀,而是帶着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感,吸入一口,竟讓他疲憊的精神瞬間振作,連右臂血咒的灼痛都減輕了幾分。
是靈植的氣息!
晏離心中一喜,立刻循着香氣的方向快步走去。穿過一片長滿尖刺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 —— 一處背風的山坳裏,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在地面映出斑駁的光影。幾株通體碧綠的藥草生長在岩石縫隙中,葉片呈星形,邊緣泛着淡淡的銀光,正是他曾在《引星訣》附錄中見過的 “星紋草”。
星紋草雖只是低階靈植,卻蘊含着溫和的星辰之力,能固本培元、緩解疲勞,對此刻的他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他快步走上前,正準備伸手采摘,腳下的碎石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嘶 ——!”
一道灰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旁邊的亂石堆中激射而出,直撲他的面門!腥風撲面而來,帶着致命的威脅!
晏離的反應快得驚人 —— 即便身體虛弱,生死危機也讓他爆發出極致的潛能。他猛地向後仰倒,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那道灰影擦着他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刮得臉頰生疼。
“咚” 的一聲悶響,灰影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迅速盤起身子。晏離這才看清,那是一條通體灰黑的怪蛇,蛇頭生着一根短粗的獨角,碧綠的蛇瞳死死盯着他,口中不斷吞吐着分叉的舌頭,散發出的氣息竟堪比煉體三四層的修士。
原來這星紋草旁,還藏着守護獸!
晏離心中一沉 —— 他此刻體內星力枯竭,連站立都有些吃力,根本不是這獨角蝮蛇的對手。但他沒有退縮,左手悄悄凝聚起僅存的一絲星力,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獨角蝮蛇一擊未中,顯然被激怒了。它的身體猛地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下一秒便再次彈射而起,速度比之前更快,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兩顆泛着寒光的毒牙,直咬向晏離的咽喉 —— 這是要一擊致命!
晏離瞳孔驟縮,身體因虛弱而無法及時躲閃,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他咬緊牙關,正準備催動那絲星力反擊,哪怕同歸於盡也絕不束手就擒 ——
“錚 ——!”
一道清越悠揚的琴音,毫無征兆地在山谷中響起。
這琴音並不響亮,卻帶着極強的穿透力,仿佛直接穿透耳膜,回蕩在人的心底。音律古樸純淨,像清泉流過幹涸的土地,又像月光灑在冰封的湖面,帶着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那撲在半空的獨角蝮蛇,被琴音掃中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碧綠的蛇瞳中閃過一絲迷茫與畏懼,隨即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擊中,“噗通” 一聲摔落在地。它掙扎着扭動身體,再也不敢停留,飛快地鑽回亂石縫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晏離僵在原地,凝聚着星力的左手還停在半空。他猛地轉頭,循着琴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
不遠處的一棵蒼勁古鬆之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長裙的少女,裙擺上繡着淡淡的雲紋,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她的青絲如瀑,垂至腰際,僅用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簪鬆鬆挽住。最特別的是,她的雙眼被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蒙住,遮住了面容的大半,卻絲毫掩蓋不住她清冷出塵的氣質,仿佛是山間凝聚的雲霧,又似月下盛開的寒梅,不染半點人間煙火。
少女膝上橫放着一架古琴,琴身呈暗紫色,上面雕琢着繁復的雲紋,在晨光中流轉着淡淡的幽光,一看便知是絕非凡品的法器。此刻,她的纖長如玉的十指正輕輕按在琴弦上,琴音的餘韻還在山谷中嫋嫋回蕩,尚未散盡。
方才那驅散蝮蛇的琴音,正是出自她手。
少女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首,“望” 向他的方向。雖看不見雙眼,晏離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清澈而敏銳的 “視線” 落在了自己身上 —— 那視線仿佛能穿透衣物和皮肉,直抵他的經脈深處,看到那道盤踞在右臂的血色咒印,以及丹田外圍微弱的星旋。
山風拂過,吹動少女覆眼的白紗和裙擺,她靜靜地坐在那裏,靜謐得如同一幅古畫,不似真人。
晏離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漆黑的眸子裏充滿了警惕 —— 此人何時出現的?爲何自己沒有絲毫察覺?那琴音不僅能驅散妖蛇,還帶着奇異的力量,她到底是誰?
他像一頭受傷的孤狼,面對未知的存在,本能地擺出了防御姿態。
白衣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戒備,並未起身靠近,只是用那清冷空靈的嗓音緩緩開口,打破了山谷的沉寂:“此地乃霽雲閣禁地,按門規,尋常弟子不可擅入。你爲何會在此處?”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晏離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沙啞地反問:“剛才…… 是你出手驅散了那蛇?”
少女微微頷首,白紗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是獨角蝮蛇,毒性猛烈,被咬中後半個時辰內便會毒發攻心。你氣息虛弱,恐難抵擋。”
“多謝。” 晏離的道謝生硬而簡短,心中的警惕並未減少分毫 —— 他早已習慣了世間的惡意,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
少女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態度,她的 “目光” 在他右臂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盡管那裏已被破布仔細纏繞。她抬起右手,纖指輕輕撥動了一根琴弦,發出一個極輕的單音。
“嗡……”
琴音剛落,晏離右臂的血咒突然猛地一跳!但這一次,它沒有像往常那樣狂暴躁動,反而像是被清水洗滌過一般,傳來一陣極其短暫的微涼觸感,那鑽心的灼痛也減輕了幾分 —— 盡管這種舒緩感轉瞬即逝,卻清晰得讓他無法忽視!
晏離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向後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識地護住右臂,盯着少女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着一絲驚疑:“你做了什麼?!”
這個女人,竟然能影響他體內的血咒?!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白衣少女感受到他劇烈的反應,以及他右臂那驟然波動又迅速平復的陰戾氣息,覆紗下的眉尖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能 “看” 到,那少年的右臂之下,藏着一股何等可怕的毀滅性能量 —— 那力量陰冷暴戾,如同萬年寒冰下的岩漿,一邊吞噬着少年的生機,一邊與他體內那微弱卻純淨的星辰之力死死糾纏,隨時可能將他徹底撕裂。
更讓她心中微動的是,她懷中那枚一直沉寂的 “陰珏”,在方才琴音觸及少年的瞬間,竟再次傳來一絲微弱卻確定的溫熱感 —— 這是她佩戴陰珏多年來,從未有過的異動。
此人…… 究竟是誰?爲何能讓陰珏產生共鳴?
她收斂心神,聲音依舊平靜:“我並未做什麼。我的琴音蘊含‘清心咒’的力量,對陰戾之氣略有克制之效。你身上的‘那個東西’,很危險,它正在一點點侵蝕你的生機和神智。”
晏離的心髒猛地一沉 —— 她果然能察覺到血咒的存在,甚至似乎知道血咒的危害!
他緊緊盯着少女,試圖從她覆紗的臉上看出些什麼,卻一無所獲。兩人就這樣隔着一段距離對峙着:一個滿身傷痕,眼神警惕如獸;一個白衣勝雪,氣質清冷如仙。山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着旋兒落下,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最終,晏離率先移開目光 ——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沒有資格探尋對方的秘密,更沒有與她抗衡的實力。他轉身走向那幾株星紋草,飛快地將它們連根拔起,小心地放入懷中。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再看白衣少女一眼,也沒有回答她最初的問題,轉身朝着礦洞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依舊挺拔,仿佛無論遇到多少困難,都不會輕易彎折。
白衣少女沒有阻攔,也沒有再開口。她靜靜地 “望” 着晏離離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亂石之後,才緩緩收回目光。她的纖指無意識地拂過琴弦,發出一串零散而空靈的音符,餘韻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陽珏微熱,陰珏共鳴…… 師尊當年所說的‘星脈劫兆’,難道真的應在此子身上?” 她低聲輕語,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只是他身上的詛咒…… 如此凶戾,若不能找到化解之法,恐怕不等劫數降臨,他便會先被詛咒吞噬……”
她抱起膝上的古琴,起身時身姿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腳步未沾塵埃,便已融入山間的晨霧中,悄然離去。
山谷中恢復了寂靜,只餘下那幾株被采摘後留下的星紋草殘根,證明着方才的相遇並非幻覺。
晏離快步回到礦洞,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溼。他攤開手,看着那幾株散發着清涼氣息的星紋草,眼前卻不斷浮現出白衣少女的身影 —— 覆眼的白紗、古樸的古琴、清越的琴音,還有那能影響血咒的奇異力量。
那個女人,很強,也很危險。
但她似乎又沒有明顯的惡意。
晏離閉上眼,將一株星紋草放入口中嚼碎。清涼的藥力在舌尖化開,順着喉嚨滑入腹中,稍稍撫平了身體的灼痛和飢餓感。他的腦海中思緒紛亂:宗門禁地、白衣少女、能克制血咒的琴音、產生共鳴的陰珏…… 所有的線索交織在一起,讓原本就模糊的過往和未來,變得更加復雜。
他握緊了拳頭,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堅定 —— 無論前方有多少謎團和危險,他都必須活下去,必須變強。只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弄清楚所有的秘密,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血咒和未知的命運推着走。
洞外的山風依舊呼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嚎。但在這孤寂的黑暗深處,少年眼中那點如同星辰般的光芒,卻始終未曾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