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巫醫的小木屋,與其說是住所,不如說更像一個混亂的、散發着怪異氣味的倉庫。
一推開那扇用薄獸皮和木板釘成的門,
一股濃烈到嗆人的混合氣味就撲面而來——陳年草藥的苦澀、某種動物油脂的腥膻、晾曬骨頭的微腐、以及各種說不出名字的香料和疑似礦物粉末的刺鼻味道。
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小窗口和中央的火塘提供照明,牆壁上掛滿了風幹的植物、獸骨、羽毛串和一些看起來頗爲詭異的圖騰雕刻。
角落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陶罐、石碗和獸皮袋,顯得擁擠而雜亂。
薩爾巫醫一進屋,就把木杖往牆邊一靠,看也不看姜小棠,沒好氣地指着一個堆滿幹草的、最靠近門口的角落,聲音沙啞地說道:
“你,睡那裏。沒事不準亂動我的東西!不準到處亂看!
更不準碰任何你不認識的東西!要是中了什麼詛咒或者毒,死了活該!”
他說完,就自顧自地走到火塘邊,從一個黑乎乎的陶罐裏倒出些渾濁的液體喝了一口,
然後開始擺弄起一堆曬幹的根莖,完全把姜小棠當成了空氣。
姜小棠抱着她的醫藥箱,站在門口,看着那個布滿灰塵、甚至能看到幾只小蟲在幹草裏爬行的“床鋪”,胃裏一陣翻騰。
這環境比大學宿舍差了十萬八千裏,甚至比不上首領屋子裏那個溫暖的火塘邊。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她默默地走到那個角落,盡量不去想那些小蟲子,將幹草攏了攏,鋪上一塊自己帶來的備用襯衣布料,勉強算是整理出了一個能坐下的地方。
她把珍貴的醫藥箱緊緊放在身邊,背靠着冰冷的木牆,感覺自己像是被發配到了冷宮。
時間一點點過去。
薩爾巫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時而研磨藥粉,時而對着某個骨頭念念有詞,時而又在獸皮上畫着奇怪的符號。
他偶爾會陰沉地瞥姜小棠一眼,那眼神充滿了嫌惡和警惕,仿佛她不是個學徒,而是個需要嚴加看管的瘟疫之源。
姜小棠又餓又渴又累,但薩爾顯然沒有給她任何食物或水的意思。
語言不通,環境惡劣,“導師”敵視,前途一片灰暗。
巨大的委屈和孤獨感涌上心頭,她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她想家,想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想閨蜜林薇咋咋呼呼的聲音…哪怕是被導師罵論文寫得爛,也比現在這樣強。
就在她沉浸在低落情緒中時,木屋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條小縫。
一雙毛茸茸的、帶着怯生生好奇的灰色耳朵先探了進來,接着是一雙清澈的、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模樣的小狼崽,他人形狀態,但耳朵和尾巴還保留着,臉上還帶着一點嬰兒肥。
他偷偷摸摸地往裏看,目光一下子就鎖定了角落裏那個陌生的、沒有獸耳獸尾的姐姐。
薩爾巫醫似乎察覺到了動靜,頭也沒抬,不耐煩地吼了一聲:“誰?滾出去!別來煩我!”
小狼崽嚇得耳朵一抖,嗖地把頭縮了回去,門縫也關上了。
姜小棠抬起頭,心裏嘆了口氣。看來薩爾在這裏積威甚深,連小孩子都這麼怕他。
然而,沒過幾分鍾,那條門縫又悄悄地、一點點地被推開了。
那個小狼崽再次探進頭來,這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好奇,而是帶着一種明顯的痛苦和求助。
他一只小手捂着臉頰,眼睛水汪汪的,小聲地、含糊地嗚咽着,似乎不敢大聲哭。
姜小棠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她學過一點兒科,看那孩子捂着臉頰、痛苦含淚的樣子,心裏立刻有了猜測——牙疼?
薩爾巫醫也再次注意到了,更加不耐煩,甚至拿起一根小木棍作勢要扔過去:“小崽子!說了讓你滾!再吵就把你牙拔了!”
小狼崽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卻又因爲臉疼不敢大聲哭,看起來可憐極了。
姜小棠看着這一幕,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牙疼得要命,媽媽抱着她哄的樣子。
醫者的仁心終究壓過了自身的處境和對薩爾的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無害,對着門口的小狼崽招了招手,
然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捂着腮幫子的手,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是這裏痛嗎?
小狼崽愣了一下,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看着她,然後小幅度的、委屈地點了點頭。
姜小棠又指了指他,做了一個張開口的動作。
小狼崽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姐姐不像薩爾爺爺那麼可怕,於是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嘴,用手指着裏面的一顆大白牙。
姜小棠借着昏暗的光線努力看去——果然!
在那顆白牙旁邊,牙齦又紅又腫,顯然是急性牙齦炎或者齲齒引發的牙周膿腫!
在這種缺乏口腔衛生的時代,太常見了。
薩爾巫醫也瞥了一眼,嗤之以鼻:
“哼,吃太多甜果爛牙了!讓他自己熬着!熬過去就好了!沒用的崽子!”
這種放任不管的態度讓姜小棠皺起了眉。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而且感染可能擴散,對小孩子很危險。
她想了想,決定做點什麼。她不能眼睜睜看着孩子受苦。
她回憶着醫藥箱裏的東西。她記得有一個小瓷瓶裏裝着丁香油,
那是爺爺以前用來調制藥膏的,有很好的止痛消炎效果,特別是對於牙痛!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醫藥箱,盡量不發出聲音,快速找到了那個棕色的小瓷瓶。
然後,她又撕了一小塊幹淨的紗布。
薩爾巫醫雖然背對着她,但似乎腦後長眼,陰惻惻地警告:
“外來者,我警告你,別在我的地方用你那些邪門的東西!”
姜小棠沒理他。她對着小狼崽招招手,示意他過來一點。
小狼崽看着那個奇怪的小瓶子,有些害怕,但臉上的疼痛和對這個溫柔姐姐的莫名信任,
讓他還是磨磨蹭蹭地、極輕地走了進來,盡量遠離薩爾的方向。
姜小棠用眼神鼓勵他,然後小心地將一滴丁香油滴在紗布上。
她示意小狼崽張開嘴,然後非常迅速且輕柔地將蘸了丁香油的紗布按壓在那顆腫痛的牙齦周圍。
丁香油特有的、濃鬱而略帶刺激性的氣味彌漫開來。
薩爾巫醫的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霍然轉過身,厲聲道:“你用了什麼?!”
但就在這時,原本因爲害怕和疼痛而縮着脖子的小狼崽,突然發出了“咦?”的一聲輕呼。
他眨了眨溼漉漉的大眼睛,臉上的痛苦表情漸漸被驚訝取代。
丁香油強大的局部麻醉和消炎作用幾乎立竿見影,那股難以忍受的、一跳一跳的劇痛,很快就變成了一片麻木和清涼感!
“不…不疼了…”他含糊不清地、驚喜地小聲說道,還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舔那塊紗布,
然後被丁香油的味道刺激得皺起了小鼻子,但疼痛確實大大緩解了!
他看向姜小棠的眼神,瞬間充滿了純粹的感激和崇拜,仿佛看到了下凡的神女。
姜小棠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示意他含着紗布一會兒再吐掉。
這一幕,完全落在了薩爾巫醫的眼裏。
他看着小崽子臉上迅速消退的痛苦和那顯而易見的感激,再看看姜小棠手中那個散發着奇特氣味的小瓶子,
渾濁的眼睛裏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摻雜了震驚、難以置信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貪婪。
他從未見過效果如此迅速強烈的止痛物!
這比他那些需要漫長祈禱和起效緩慢的草藥糊不知強了多少倍!如果這東西掌握在自己手裏…
但他的驕傲讓他無法低頭詢問。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個小瓷瓶,仿佛要用目光把它奪過來。
就在這時,木屋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莉娜,那個之前被姜小棠幫助過的母親。
她臉上帶着焦急和擔憂,顯然是來找自己偷偷跑掉的孩子。
當她看到自家崽崽正乖乖地讓那個外來雌性摸着腦袋,嘴裏還含着什麼東西,
而薩爾巫醫臉色陰沉地站在一旁時,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上前:
“灰耳!你怎麼跑這裏來了!是不是又牙疼了?沒打擾到巫醫大人吧?”
名叫灰耳的小狼崽看到阿媽,立刻跑過去,指着自己已經不疼的腮幫子,含糊又興奮地說:
“阿媽!姐姐!厲害!不疼了!一點點涼涼的就不疼了!”
莉娜驚訝地看着孩子,又看看姜小棠,再看看臉色難看的薩爾巫醫,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對着姜小棠微微躬身點頭,然後趕緊拉着孩子對薩爾巫醫道歉:
“對不起,巫醫大人,孩子不懂事,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她拉着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的小狼崽,匆匆離開了木屋。
屋內再次只剩下姜小棠和薩爾巫醫。
沉默在彌漫,氣氛比之前更加詭異。
薩爾巫醫沒有再咆哮,他只是用那種毒蛇般的、混合着嫉恨和貪婪的目光,
上下打量着姜小棠和她那個仿佛藏着無數寶貝的醫藥箱。
良久,他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轉過身,重新擺弄他的那些根莖,不再看姜小棠一眼。
但姜小棠能感覺到,背後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並未消失。
她默默地將丁香油小瓶蓋好,收回醫藥箱,緊緊抱在懷裏。
她知道,暫時的寧靜之下,暗流更加洶涌了。
她露出的這一手,雖然幫助了孩子,卻也引起了薩爾更深的忌憚和…覬覦。
她的“學徒”生涯,從一開始,就布滿了荊棘。而這個看似被排斥的角落,
似乎也並非完全密不透風…至少,有一條小小的、名爲“灰耳”的渠道,悄悄地將一絲善意傳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