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所住的戰士居所比薩爾的小木屋寬敞許多,也更顯粗獷。
牆壁上掛着巨大的獸首和武器,空氣中彌漫着皮革、金屬和雄性獸人特有的汗液氣息。
此刻,這位強壯的熊族戰士正痛苦地蜷縮在鋪着厚獸皮的床鋪上,額頭青筋暴起,大口喘着粗氣,左肩和手臂連接處腫脹得厲害,皮膚泛着不正常的暗紅色。
朗普和另外兩個相熟的戰士守在旁邊,臉色凝重。
薩爾巫醫已經來過,給他敷上了一層厚厚的、墨綠色的草藥糊,但那似乎只能帶來短暫的冰涼感,很快就被更劇烈的疼痛所淹沒。
看到姜小棠進來,巨石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復雜,既有痛苦的祈求,又殘留着一絲對她能力的懷疑和不自在。
“姜…小姐…”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疼痛而嘶啞,“這鬼東西…又來了…比上次還狠…”
薩爾巫醫陰惻惻地跟在後面,冷哼道:
“舊傷深入骨髓,邪氣纏結,本就難以根除!敷上我的‘冰骨膏’,靜心祈禱,熬過今晚自然能緩解!
外人插手,只會驚擾邪靈,加重傷勢!”
他這話既是說給巨石聽,也是說給屋內所有戰士聽,更是對姜小棠的警告。
姜小棠沒理會他。她放下醫藥箱,對朗普示意需要更好的光線。朗普立刻將火盆移近。
她仔細檢查了巨石的傷處。這是典型的陳舊性肩關節損傷急性發作,很可能伴有嚴重的肩周炎和肌腱黏連。
薩爾那厚厚的藥膏糊住了表面,根本無法看清具體情況,而且那藥膏似乎帶有一定的麻痹和冷卻作用,治標不治本,反而可能掩蓋真實病情。
“需要…清洗掉。”姜小棠對朗普和巨石比劃着,“看清楚,裏面。”
“什麼?!”薩爾立刻尖叫起來,
“清洗掉?你敢!這是我用珍貴冰核草和幽暗苔調配的靈膏!能鎮壓邪氣!洗掉了邪氣爆發誰來負責!”
巨石也露出猶豫的神色。薩爾巫醫的藥膏雖然效果不持久,但至少能帶來片刻緩解。
清洗掉?那豈不是要直接面對那鑽心的疼痛?
姜小棠看着巨石的眼睛,神情認真而堅定:
“相信我。表面的…涼,騙人。裏面的…結,要解開。才能真…好起來。”她用手做出一個打結和解開的動作。
她的眼神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讓巨石想起了她之前處理雷恩傷勢和解決部落食物中毒時的果斷與有效。
他咬了咬牙,熊族的悍勇和對痛苦的難以忍受最終壓倒了對傳統的依賴和對未知的恐懼。
“好!洗掉!老子受夠這磨人的疼了!”他低吼道,閉上了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薩爾氣得臉色鐵青,卻無法阻止。
姜小棠立刻用溫開水和幹淨紗布,小心地將那層墨綠色的藥膏徹底清洗幹淨。
當傷處完全暴露出來時,衆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肩關節周圍腫脹得發亮,肌肉緊繃如鐵塊,皮膚下的血管根根凸起,顏色暗沉,甚至能看到一些陳舊的、扭曲的疤痕組織。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姜小棠面色凝重。她先是再次確認沒有明顯的皮膚破損和感染跡象,然後開始進行詳細的觸診。
她的手指沿着肩關節周圍的肌肉群一點點按壓、探查,尋找壓痛點、條索狀的硬結和活動受限的角度。
她的動作專業而輕柔,與薩爾那種粗暴的、象征性的檢查完全不同。
每按到一處特別疼痛或僵硬的位置,巨石都會忍不住悶哼一聲,但強忍着沒有躲閃。
“這裏…最痛?”她按着肩前側的某個點。
“嗷…對!就這兒!像被矛扎!”
“這裏呢?轉動時…卡住?” “嘶…是!抬不起來!”
通過一番仔細檢查,姜小棠心裏有了數。
這是典型的“凍結肩”加上陳舊性肩袖損傷急性炎症發作,風寒溼邪痹阻經絡,氣滯血瘀嚴重。
單純的外敷藥膏或內服草藥,都難以迅速解決如此嚴重的痹症和黏連。
她需要更強力的手段——針灸結合推拿,鬆解黏連,疏通經絡,活血化瘀。
但這意味着,她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再次使用那些被薩爾視爲“邪術”的細長銀針。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醫藥箱,取出了牛皮卷裹着的銀針。
當那些細長、閃着寒光的金屬針出現在她手中時,屋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除了朗普稍微鎮定些(他見過姜小棠用針縫合傷口),其他戰士,包括躺在床上的巨石,都露出了驚懼和警惕的神色!
對於習慣用爪牙和力量解決問題的獸人來說,這種纖細、尖銳的金屬物,本能地就帶有一種危險和詭異的氣息!
薩爾更是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猛地後退一步,用木杖指着銀針,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看!我就知道!她終於拿出這些邪惡的東西了!這些細長的金屬!是吸取靈魂的詛咒之針!
她根本不是要治療!她是想控制巨石的靈魂!或者把他變成傀儡!”
惡毒的指控讓所有戰士的臉色都變了,看着姜小棠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敵意。
就連朗普也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巨石更是猛地睜開眼,看着那寒光閃閃的針,喉嚨裏發出威脅性的低吼:“你想用那東西…做什麼?!”
姜小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一旦處理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她沒有退縮,反而迎上巨石恐懼而憤怒的目光,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解釋,同時輔以手勢:“這不是…詛咒。是鑰匙。”
她將一根銀針舉到火光下,讓它反射出一點柔和的光。“身體裏的‘力’…堵住了,痛。像門…鎖住了。”
她指着巨石的肩膀,“這個,像小小的…鑰匙。很細,很準。找到鎖眼,輕輕…打開。讓堵住的‘力’…流過去。就不痛了。”
她將“針”比喻成“鑰匙”,將“穴位”比喻成“鎖眼”,這個相對容易理解的比喻,稍稍緩解了獸人們的恐懼。
但他們眼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散去。
“可是…它看起來…”一個戰士猶豫着說。
“會很痛嗎?”巨石盯着那針,喉結滾動。
“很快。像…小蟲子…輕輕咬一下。”姜小棠努力形容着針感,
“然後…是酸,是脹,是麻。是‘力’在流動的感覺。不是…壞的痛。”
她看向巨石,眼神清澈而坦誠:“相信我。試一試。如果…很壞的痛,立刻停下。”
巨石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內心在進行着天人交戰。
對痛苦的恐懼和對薩爾的信任,與對眼前這個雌性之前創造奇跡的微弱希望激烈搏鬥着。
最終,對解脫痛苦的強烈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捶床板,吼道:
“媽的!來吧!扎!要是沒用還讓老子更疼,老子…老子…”他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狠話,畢竟對方剛救過整個部落。
姜小棠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薩爾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卻無法阻止,只能惡毒地詛咒:“你會後悔的!巨石!你的靈魂將被玷污!”
姜小棠屏息凝神,無視雜音。
她選定了肩髃穴、肩髎穴、肩貞穴(局部取穴,通經活絡)、合谷穴、曲池穴(遠端取穴,疏導氣血,鎮痛),消毒後,手腕輕穩,快速進針。
銀針精準地刺入穴位。
“嗯!”巨石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預期中的劇痛沒有到來,確實只有一下輕微的刺感。
緊接着,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酸、麻、脹感,如同微弱的電流般,從扎針處開始擴散,循着某種奇怪的路徑蔓延!
“嘶…這、這是什麼感覺?”他驚訝地嘟囔,試圖活動一下肩膀,那原本死寂般劇痛、無法動彈的區域,
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奇異的活力,雖然依舊活動受限,但內部的僵硬感似乎鬆動了一絲!
其他戰士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看着巨石的反應,生怕他下一秒就慘叫起來或者突然發狂。
但巨石沒有。他的表情從最初的緊張,慢慢變成了驚訝、困惑,然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坦感,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着點享受意味的嘆息:“嗷…舒服…好像裏面…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這反應徹底出乎了所有獸人的意料!包括朗普!
薩爾巫醫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他那惡毒的詛咒仿佛成了一個笑話。
姜小棠沒有停下。她繼續行針,運用捻轉補瀉手法,刺激經氣運行。
接着,她開始在針尾捻上少量艾絨,點燃——進行溫針灸。艾熱透過針體直達病灶深處,溫通經脈,散寒止痛。
艾絨燃燒帶來的溫熱感,與針感的酸麻脹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更強烈的治療效果。
巨石舒服得幾乎要哼哼出來,額頭滲出熱汗,原本緊繃如鐵的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留針兩刻鍾後,姜小棠起針。然後,她不顧疲憊,立刻上手,
運用中醫推拿手法中的揉法、拿法、彈撥法,進一步鬆解肩關節周圍黏連的軟組織,緩解肌肉痙攣。
她的手法剛柔並濟,力度穿透深層。巨石起初還因爲某些部位的劇痛而齜牙咧嘴,
但很快,隨着黏連被一點點撕開(伴隨輕微的啪啪聲),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通暢感取代了疼痛!
當姜小棠終於停下手,擦着汗說“可以…慢慢試着動一動”時。
巨石遲疑地、小心翼翼地、嚐試着抬起他那只之前痛得無法動彈的左臂——
一寸、兩寸…雖然依舊能感覺到酸軟和些許疼痛,但他竟然真的!慢慢地!將手臂舉過了頭頂!
做到了!他做到了之前疼得完全無法做到的動作!
屋內一片死寂。
所有戰士都瞪大了眼睛,如同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神跡!
巨石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反復地、緩慢地抬起、放下手臂,
感受着那久違的、順暢的活動度,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好了…真的鬆了…他媽的真鬆了!!”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突然,他猛地從床鋪上跳下來,不顧還有些虛軟的身體,對着姜小棠,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姜小姐!對不起!以前…是我巨石眼瞎!懷疑你!謝謝你!謝謝你治好了我這老毛病!
以後你有什麼事,盡管吩咐!我巨石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他聲音洪亮,充滿了熊族戰士特有的直率和豪邁,也代表了屋內所有戰士此刻的心聲!
這一刻,懷疑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姜小棠累得幾乎站不穩,但心裏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
她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樣。你好起來…就好。”
朗普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看向姜小棠的目光充滿了欽佩。
而薩爾巫醫,則面色慘白如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看着被戰士們圍在中間、接受着誠摯感謝的姜小棠,看着巨石那活動自如的手臂,他知道,他輸了。在這一局,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沒有任何一句話能再詆毀她。事實如同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死死地盯着姜小棠,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嫉恨,更增添了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恐懼——對這個掌握着他無法理解力量的異類的恐懼。
最終,他像是無法再忍受這一切,猛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幾乎是倉皇地沖出了戰士的居所,消失在夜色裏。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姜小棠和康復的巨石身上。
然而,就在一片歡欣鼓舞之中,姜小棠目光無意間掃過被清理到角落的那盆、清洗薩爾藥膏的污水時,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借着跳動的火光,她似乎看到,那墨綠色的污水底部,沉澱着一些極其細微的、反射着詭異微光的…金屬碎屑?
那不是草藥該有的東西。
一個冰冷的疑問,瞬間竄入她的腦海:薩爾那號稱能“鎮壓邪氣”的藥膏裏,到底…加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