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巫醫那個無聲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像冰錐一樣刺在姜小棠的背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僵硬地抱着鼓鼓囊囊的草藥袋,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最終,薩爾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轉回頭,重新面向火塘,恢復了那尊石像般的沉默,仿佛剛才那可怕的一瞥只是姜小棠的錯覺。
但姜小棠知道那不是錯覺。那是一種獵手打量掉入陷阱的獵物時的眼神,帶着一種穩操勝券的、冰冷的戲謔。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悸,低着頭,快步走回自己的角落,將寶貴的草藥袋緊緊塞進幹草堆最深處,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道無處不在的陰冷視線。
她不敢立刻去研究那株蒼白的植物和那幾根致命的紫色纖維,薩爾的存在讓她如芒在背。她只能假裝整理之前晾曬的普通草藥,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捕捉着裏間的任何一絲動靜。
薩爾始終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種極致的安靜,比暴怒的咆哮更讓人不安。
夜幕徹底降臨。薩爾終於起身,默不作聲地吃了一些冷肉幹,然後便直接回到裏間躺下,依舊一言不發。
姜小棠食不知味地啃着硬邦邦的口糧,心裏亂成一團麻。薩爾反常的平靜、那詭異的紫色纖維、還有懷中那枚偶爾會微熱一下的玉佩…各種線索和猜測在她腦中交織碰撞,卻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
她知道,必須盡快把紫色纖維的事情告訴能主事的人。朗普?還是直接找首領雷恩?
就在她輾轉反側,計劃着第二天一早該如何行動時——
夜空中,突然傳來第一聲淒厲的、痛苦的哀嚎!
“呃啊——我的肚子!”
緊接着,像是點燃了導火索,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痛苦嘶吼和哭嚎從部落的不同方向爆發出來,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好痛!!” “嘔——” “阿媽!我好難受!”
姜小棠猛地從幹草鋪上坐起,臉色瞬間煞白!
又來了!集體性的腹痛嘔吐! 和上次一模一樣!甚至…聽起來更加猛烈!
幾乎是同時,裏間的薩爾也猛地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快得驚人,絲毫沒有老年人應有的遲緩。他一把抓起木杖和那個總是隨身攜帶的、裝着各種“法器”和藥膏的獸皮袋,臉上非但沒有驚訝,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扭曲的莊嚴和肅穆!
他看也沒看姜小棠,如同奔赴戰場般,猛地沖出了木屋,用一種刻意拔高的、悲天憫人的語調大聲呼喊着:“災難!災難又降臨了!是邪靈的不甘!是先祖的怒火!族人不要慌!聽從我的指引!”
姜小棠的心髒瘋狂跳動,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的腦海!
是薩爾!一定是他!
他白天的反常平靜,他那個詭異的微笑,他此刻超乎尋常的迅速反應和那套熟練的、將災難歸咎於“邪靈”的說辭!還有灰耳嗅到的、那殘留的詭異氣味和新出現的纖維!
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人爲的投毒!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試圖借此重新奪回權威、並將罪名再次扣到她頭上的薩爾!
“這個瘋子!”姜小棠氣得渾身發抖,一股冰冷的憤怒取代了恐懼。爲了私欲,竟然再次對無辜的族人下手!
她毫不猶豫地抱起醫藥箱,緊跟着沖了出去。
屋外的景象比上次更加駭人。更多的獸人倒在地上痛苦掙扎,嘔吐物和排泄物的污穢隨處可見,痛苦的呻吟和幼崽無助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景象。許多人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脫水症狀,眼神渙散。
薩爾正站在空地中央,揮舞着木杖,大聲吟唱着晦澀的咒文,指揮着幾個他的忠實追隨者將一些症狀最重的病人抬到一邊,準備進行他那套收效甚微的祈禱儀式。他看到姜小棠沖出來,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陰冷光芒,聲音變得更加洪亮和具有煽動性:
“看!邪靈又一次被驚動了!就是因爲有不潔的存在,不肯接受淨化,才引來了第二次懲罰!我們必須用更虔誠的祈禱和奉獻,才能平息這怒火!”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一些恐慌的族人的共鳴,無數道恐懼、痛苦、又帶着遷怒的目光射向了姜小棠!
姜小棠此刻卻異常冷靜。她知道,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救人要緊!而且,她已經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和更多的準備!
她無視薩爾惡毒的指控和那些懷疑的目光,目光快速掃過人群,尋找着朗普或者首領雷恩的身影。
很快,她看到了朗普。他也出現了不適的症狀,正強忍着腹痛,努力維持着秩序,指揮沒有發病的人幫忙,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
“朗普!”姜小棠快步沖到他面前,語速極快,盡量用他能聽懂的詞匯,“水!幹淨的水!煮開!加一點點鹽!和上次一樣!快!”
朗普看到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忍痛點頭,嘶啞着嗓子吩咐下去。
姜小棠又打開醫藥箱,拿出之前準備好的、已經研磨成粉的“苦根草”(黃芩/苦參替代品) 和“臭臭草”(魚腥草替代品)。這些天她加緊試驗,已經初步驗證了它們清熱燥溼、解毒止瀉的功效!
“把這個!放進水裏一起煮!大火!快!”她將藥粉塞給旁邊一個還能動彈的雌性,用力比劃着。
然後,她立刻沖向那些脫水嚴重、已經意識模糊的幼崽和老人們。她記得上次艾灸足三裏和內關穴對緩解腹痛有奇效。
“能動的!幫忙!”她對着幾個稍微好些的年輕獸人喊道,拿出艾條分給他們,“像上次那樣!找膝蓋下面,手臂這裏!用艾火烤!動作要快,要動!”她飛快地在自己身上比劃着穴位。
有了上一次成功的先例,這一次,盡管薩爾還在聲嘶力竭地鼓吹他的邪靈論,但更多的獸人選擇了相信姜小棠實實在在的方法!
能動的獸人們立刻行動起來!燒水的燒水,煮藥的煮藥,幫忙艾灸的艾灸。空地上再次彌漫起艾草的味道和藥草的清苦氣息。
姜小棠穿梭在病人之間,檢查情況,指導操作,重點搶救危重病人。她的動作快速、精準、沉穩,與薩爾那邊裝神弄鬼的儀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越來越多的族人腹痛開始緩解,脫水症狀得到初步控制。希望的曙光再次出現。
薩爾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他精心策劃的災難再次被這個外來者用那些“邪門”的方法控制住,看着族人們再次倒向姜小棠,他的臉色從莊嚴逐漸變得鐵青,最後化爲一種近乎癲狂的怨毒!
他的計劃又失敗了!不!他絕不能接受!
就在這時,一個薩爾的心腹突然驚慌失措地從部落邊緣跑過來,手裏拿着一個東西,大聲喊道:“巫醫大人!巫醫大人!我們在部落外面的水源上遊!發現了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個獸人手裏拿着的,是一個用某種寬大樹葉粗糙包裹成的小包裹,裏面似乎還殘留着一些深紫色的、黏糊糊的漿狀物!而那葉子的包裹方式,看起來十分陌生,不像是部落常用的手法!
“這是什麼?”朗普忍着痛問道。
那個心腹獸人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指着姜小棠,大聲說道:“我們還在旁邊發現了奇怪的腳印!很淺,很小!不像我們獸人的腳印!倒像是…像是沒有爪子的、小小的腳印!”
刷——!
所有的目光,瞬間再次聚焦在姜小棠身上!充滿了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
小小的、沒有爪子的腳印?整個部落,只有她一個人符合這個特征!
薩爾眼中猛地爆發出狂喜和惡毒的光芒,他猛地舉起木杖,指向姜小棠,聲音因爲激動而尖利扭曲,響徹整個營地:
“證據確鑿!就是這個邪靈!她偷偷在水源裏投放了毒物!她制造了這場災難!她才是這一切的元凶!抓住她!燒死她!只有用她的血才能淨化水源!平息先祖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