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轉瞬即逝的微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姜小棠的心湖深處炸開,餘波陣陣,讓她一整夜都無法安眠。
她緊緊攥着那枚溫潤的深綠色玉佩,仿佛握住了一個連接過去與未來、已知與未知的密鑰,卻又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它。
爺爺筆記上那句語焉不詳的“靈性自蘊,非絕境而不顯…心誠則通,然亦需媒介…”如同魔咒般在她腦中盤旋。
媒介?是指這玉佩嗎?心誠則通?通向哪裏?如何通?
她嚐試着集中精神,對着玉佩默念“回家”、“現代世界”、“爺爺”,甚至嚐試滴血上去——結果除了手指被扎疼了一下,玉佩毫無反應,安靜得就像一塊普通的、稍微溫潤點的石頭。
巨大的希望之後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絲沮喪。看來,這秘密並非輕易能夠揭開。她小心翼翼地將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貼身藏好,又將那張畫滿詭異符號的獸皮紙放回夾層。或許,真的需要某個特定的“絕境”或者她尚未理解的契機?
天剛蒙蒙亮,薩爾巫醫就陰沉着臉出了門,不知又去鼓搗什麼,連日常的指派和刁難都省了,仿佛當她完全不存在。這種反常的沉默,反而讓姜小棠更加不安,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令人窒息。
她不能再枯坐等待。無論玉佩藏着怎樣的秘密,眼前的生存和醫藥本土化才是迫在眉睫的挑戰。醫藥箱裏的資源正在減少,她必須加快步伐。
再次找到小向導灰耳。小家夥對於能繼續“尋寶遊戲”興奮不已,拍着胸脯保證能帶姐姐找到更多“奇怪的草”。
然而,今天他們的運氣似乎並不好。沿着溪流和往常熟悉的路線,發現的要麼是已經確認過的草藥,要麼就是明確無用的普通植物。姜小棠想要的,比如類似黃連那樣苦寒清熱效果極強的、或者類似當歸那樣能活血補血的、或者類似人參那樣能大補元氣的關鍵藥材,一無所獲。
灰耳的小腦袋也耷拉了下來,有些沮喪:“姐姐,好吃的果子我知道哪裏多,可是這些苦苦的、臭臭的草…好多都長在很深很遠的地方,阿媽不讓去…”
姜小棠理解地摸摸他的頭。原始森林危機四伏,部落周圍相對安全的區域資源有限,更深更遠的地方潛藏着未知的危險,確實不是能輕易涉足的。
難道本土化的進程就要因爲材料不足而陷入瓶頸了嗎?她看着草藥袋裏寥寥無幾的新收獲,心情有些沉重。
就在這時,灰耳的小耳朵突然動了動,他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了什麼特別的氣味。他扯了扯姜小棠的衣角,指着遠離溪流、通往一處林木更加茂密陰暗的山坡方向:“姐姐,那邊…好像有股從來沒聞過的味道…怪怪的,有點嗆鼻子,又有點…香?”
姜小棠精神一振!獸人的嗅覺遠比她靈敏,灰耳雖然年紀小,但這份天賦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發現!
“走!我們去看看!小心點!”她立刻拉起灰耳的手,小心翼翼地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越往坡上走,樹木越發高大,遮天蔽日,光線變得昏暗,地面也更加潮溼,鋪滿了厚厚的落葉和苔蘚。一種陰涼而略帶腐朽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灰耳顯得有些緊張,尾巴緊緊夾着,但還是努力分辨着那股若隱若現的奇特氣味,堅定地帶着路。
終於,在一片背陰的、布滿滑膩青苔的巨大岩石後面,灰耳停了下來,指着岩石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興奮又壓低聲音說:“就是這裏!味道是從這裏面傳出來的!”
姜小棠湊近那道裂縫,一股奇異的氣味果然從中散發出來——那是一種混合了辛辣、苦澀、以及一絲極淡異香的復雜氣味,她從未聞過。
她心中好奇,示意灰耳退後一點,然後折了一根結實的樹枝,小心地撬開裂縫邊緣一些鬆動的石塊和苔蘚。
隨着遮擋物的清除,一株奇特的植物映入眼簾!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缺乏葉綠素的蒼白黃色,莖稈細弱,形態有些詭異,沒有葉子,只在頂端孤零零地開着幾朵鈴鐺狀、顏色深紫近黑的小花。而那奇異的氣味,正是從這花和它脆弱的莖稈中散發出來的。
這植物的模樣,一看就非同尋常,甚至帶着點邪氣。它生長的環境也極其陰暗特殊,完全不見陽光。
姜小棠的心髒怦怦跳了起來。這會不會是某種極其稀有、藥性特殊的草藥?比如,只在志怪小說裏聽說過的…生長在極陰之地的特殊藥材?
她強忍激動,不敢貿然用手觸碰,而是拿出石片和小木鏟,極其小心地連帶着根部周圍的一小團特殊土壤一起,將它完整地挖掘了出來,用好幾層大樹葉仔細包裹好,放進制藥箱最底層,準備帶回去仔細研究。
“灰耳!你立大功了!”她忍不住抱着小家夥,高興地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株奇特的植物,無論藥性如何,都代表着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可能!
灰耳被誇得不好意思,小尾巴又得意地搖了起來。
這個發現大大鼓舞了士氣。兩人繼續在附近探索。
過了一會兒,灰耳又有了新發現。這次是在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古樹的樹幹上。他指着樹皮上一大片不起眼的、灰白色的扁平苔蘚說:“姐姐,這個!這個苔蘚,我記得!以前部落裏有戰士摔傷了流血不止,薩爾爺爺好像偷偷用過這個,刮下來按在傷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但他從來不告訴別人是哪裏來的,也不讓別人碰!”
高效止血的苔蘚?姜小棠立刻來了興趣。她小心地用石片刮下一點點,觀察其質地,又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澀味和土腥氣。她再次冒險用舌尖嚐了極微量的粉末——味澀,收斂性極強!
這很可能是某種效果極強的止血藥!類似於地榆炭或雲南白藥的效果?如果真是這樣,那價值巨大!
她小心翼翼地采集了足夠的一小包,同樣妥善收好。
接着,灰耳又憑借他靈敏的嗅覺和孩子的獨特注意力,陸續幫姜小棠找到了:
· 一種根系極其發達、散發着濃鬱辛香的藤蔓,姜小棠懷疑其有祛風散寒、通絡止痛的功效(類似威靈仙或青風藤?);
· 一種寄生在高大樹杈上、結着紅色小漿果的植物,鳥獸不食,但姜小棠嚐了一粒小漿果後,發現其有強烈的刺激性,能引起打噴嚏和流眼淚,或許能作爲催嚏通竅或外用藥?
· 甚至還有一種埋在地下的、塊莖富含粘液的植物,粘液清涼滑潤,可能用於緩解燒傷或皮膚燥裂?
收獲遠超預期!灰耳簡直就是一個人形尋寶犬!他的天賦和對森林的熟悉,彌補了姜小棠作爲外來者的認知不足。
夕陽再次西下時,兩人的草藥袋都變得鼓鼓囊囊。姜小棠的《獸世本草綱目(草稿)》上又添了許多歪歪扭扭的圖畫和標注。
帶着滿滿的收獲和興奮,她們踏上歸途。
然而,就在她們接近部落柵欄,路過那片之前發現食物窖穴被污染的區域時,灰耳又突然抽了抽鼻子,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姐姐,”他小聲說,指着那個已經被清理加固過的窖穴方向,“那個奇怪的味道…又有一點點…雖然很淡很淡…”
姜小棠心裏咯噔一下。奇怪的味道?是指之前那種深紫色的詭異苔蘚嗎?它不是已經被清理掉了嗎?
她立刻警惕起來,拉着灰耳躲到一棵大樹後,仔細觀察那邊。
窖穴周圍看起來很平靜,有幾個獸人正在附近忙碌,並無異常。
但灰耳堅持說:“真的!雖然很淡很淡,和上次不一樣…但感覺…有點類似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味道…”
姜小棠的心沉了下去。是殘留?還是…又有人動了手腳?
她讓灰耳待在原地,自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靠近窖穴附近,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地面和角落。
突然,在窖穴邊緣一塊半埋的、不起眼的石頭背面,她看到了一小片剛剛被蹭掉的、新鮮的泥土痕跡!那痕跡很新,不像是日常踩踏造成的。
而在那痕跡旁邊,極其隱蔽地,落着一兩根極其細小的、深紫色的、幹枯的纖維!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手套或者包裹物不小心刮擦留下的!
姜小棠的血液瞬間變得冰涼!
有人來過!並且接觸過那種詭異的紫色苔蘚!就在不久前!
薩爾!是他嗎?他賊心不死,還想再次投毒?還是…另有其人?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之前所有的興奮和收獲的喜悅,瞬間被這可怕的發現擊得粉碎。
這個部落,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她不敢聲張,快速而隱蔽地將那幾根細小的纖維用油紙包好揣進口袋,然後拉起灰耳,低着頭,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返回了薩爾那間令人窒息的小木屋。
她必須立刻把今天的所有發現——尤其是那株奇特的蒼白植物和可怕的紫色纖維——記錄下來,並盡快告訴朗普或者…首領雷恩!
然而,當她推開木屋的門,卻看到薩爾巫醫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火塘邊。
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弄他的草藥或骨頭,而是就那樣靜靜地坐着,背對着門口。跳動的火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上,顯得格外陰森。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往日的陰沉易怒,也沒有失敗後的頹喪。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但他的目光,卻精準地、如同淬了毒的針尖一樣,首先落在了姜小棠那個鼓鼓囊囊的草藥袋上,然後,緩緩上移,定格在她因爲奔跑和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
然後,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
但那種無聲的、仿佛洞悉了一切又醞釀着風暴的注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姜小棠感到恐懼。
她抱着草藥袋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