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天宮的穹頂,正在“死去”。
仙殿之內,那足以燃燒億萬年的永恒之光,正被強行熄滅。
“怎麼回事?”
“我的法力……在凝滯!我與大道的共鳴被切斷了!”
“天宮的陣法沒有反應!這不是攻擊!”
剛才還充斥着戰吼與狂熱的大殿,瞬間被一種源自未知的巨大恐慌所淹沒。
所有仙人,包括那些從上古塵封中走出的古老仙帝,都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下一刻。
一幅清晰到連草葉上露珠都纖毫畢現的畫面,毫無征兆地直接投影在了那片“死去”的蒼穹之上。
畫面裏,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魔焰滔天,也沒有屍山血海。
而是一片祥和到不像話的田園風光。
一個穿着普通麻布衣衫的溫和男子,正牽着兩個粉雕玉琢、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
他們在一片翠綠得晃眼的草地上,悠閒地……放風箏。
整個紫霄天宮,萬仙叩首的至高聖地,此刻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仙人,全都愣住了。
戰武仙王臉上的激昂與狂熱,徹底凝固成了滑稽的錯愕。
狂雷仙王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因爲太過緊張而產生了幻覺。
昊天仙王等人臉上的凝重,也化作了無法言喻的迷茫。
這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屠戮神魔、攪動萬古的魔域之主嗎?
他這是在幹什麼?
怎麼看起來越來越像是普通的……帶娃?
這幅畫面,與他們腦中構想的任何一種可能都對不上。
荒誕,離奇,甚至有些可笑。
“爹爹,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瑤瑤快看,我的大鳥要飛到天外天去啦!”
女孩們清脆如銀鈴的笑聲,仿佛能穿透時空,清晰地回響在每個仙人死寂的耳邊。
然而,當一位活了九個紀元,瞳術號稱能看穿三千世界本源的古仙帝,將視線聚焦在那根被男子握在手中的“風箏線”上時。
他臉上的所有血色,都在一瞬間褪盡了。
“那根線……”他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那不是線。
那是一條由億萬符文交織而成,流轉着混沌光澤的鎖鏈。
它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威壓。
卻讓所有窺探它的仙人,都感到自己的大道本源在哀鳴、在跪伏。
仿佛,它就是“道”本身。
是宇宙間所有法則、所有秩序、所有力量的始祖形態。
“那是……傳說中,連‘天道’都能捆縛的……法則神鏈!”
昊天仙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傳說中,只存在於開天辟地之初,用以捆縛混沌魔神的無上之物。
後世一切捆仙繩、縛神索,都只是它億萬分之一威能的拙劣仿品。
用……用它來當風箏線?
這個念頭,像一道天雷,劈進了所有仙人的腦海。
恐慌還未來得及蔓延,他們的視線便不受控制地順着那條法則神鏈,移向了天上那只迎風飛舞的“風箏”。
那只“風箏自然也不是凡物”。
那是一頭巨大到難以用星域來丈量的巨獸殘魂!
其魂爲魚,扶搖化鵬,神威赫赫!雙翼一展,便遮蔽了畫面中的整片天空。
上古鯤鵬!
而且是血脈最純粹的始祖鯤鵬!
一個在典籍中,曾以星域爲食的恐怖存在!
即便只剩下一縷殘魂,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霸道氣息,依舊讓殿內所有仙王以下的仙人神魂戰栗,雙腿發軟,幾欲當場匍匐。
此刻,它卻在徒勞地掙扎着,發出無聲的咆哮,每一次掙扎,都會引得法則神鏈輕輕一震,萬千大道符文亮起,將其死死地鎖住,動彈不得。
“爹爹,再高一點嘛!讓它飛到月亮上去!”
畫面中,那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興奮地跳着腳,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
“好好好,”那個男人溫和地笑着,手腕輕輕一抖,“抓緊了。”
法則神鏈隨之而動,那頭讓仙帝都要心悸的鯤鵬殘魂,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無力地向着更高處拉去。
昊天仙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慘然。
他沒有去看神情呆滯的戰武仙王。
他只是在慶幸。
慶幸自己之前的“膽怯”,慶幸自己的退讓。
否則,此刻的仙界,恐怕已經不是天宮黯淡。
而是紀元終結,萬物歸墟了。
戰武仙王呆呆地看着穹頂。
他臉色一片慘白。
意氣風發、狂暴戰意、仙界尊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那根纖細的“風箏線”和那只掙扎的“風箏”,碾得粉碎。
他終於想起了那個被他嗤之以鼻的傳聞。
魔域之主將神王骨當垃圾。
他之前以爲,那是昊天仙王爲了避戰而編造出的拙劣謊言。
可現在他才明白……
那哪裏是謊言!
那他媽的,是保守了!是克制了!
是昊天仙王爲了照顧他們這些蠢貨脆弱的心髒,而進行了無數倍削弱和美化的慈悲版本啊!
能將鯤鵬始祖的殘魂當做風箏,能用法則神鏈當做風箏線……
那殺一個擎天神王,取他一根指骨,又算得了什麼?
那跟人走在路上順腳踩死一只螞蟻,有什麼區別?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巨大恐懼,如決堤的深淵之海,瞬間沖垮了他億萬載修持而成的仙王道心,擊潰了他所有的戰意與尊嚴。
討伐?
雪恥?
他,戰武仙王,仙界主戰派的領袖,剛才竟然叫囂着,要帶領億萬仙軍,去討伐一個……用上古鯤鵬的魂魄當風箏,用法則神鏈當風箏線的存在?
他們配嗎?
他們甚至連給那個小女孩當玩具的資格都沒有。
“撲通!”
一聲沉悶而又無比清晰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突兀地炸開。
在萬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剛才還叫囂最凶,聲言要爲仙界雪恥,戰意沖霄的戰武仙王,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跪在了冰冷的仙玉地磚上。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此刻篩糠般地劇烈顫抖着。
瀑布般的冷汗從他額頭滾滾而下,瞬間浸透了身下華麗的熔岩戰甲,在地面上暈開一灘恥辱的水漬。
他低着頭,連再看一眼穹頂那幅畫面的勇氣都沒有了。
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神魂就會被那根“風箏線”給勾走,被那只“風箏”給吞掉。
之前所有的激昂,所有的熱血,所有的驕傲,都化作了此刻無聲的、卑微的顫栗。
整個紫霄天宮,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