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武仙王的膝蓋,是壓垮所有主戰派仙人心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跪下的那一刻,紫霄天宮內,仿佛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那個叫囂着“仙界不可辱”,那個請命掛帥誓要踏平魔域的戰武仙王,此刻如同一座被抽去所有支撐的雕像,狼狽地跪在那裏。
他那身象征着無盡戰意的熔岩戰甲,此刻非但沒有一絲威勢,反而像一副沉重的囚籠,將他所有的尊嚴與狂傲,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他身後的數千仙將,還保持着單膝跪地的請戰姿態。
可臉上的狂熱早已被一種名爲“茫然”的慘白所取代。
他們……究竟要討伐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穹頂之上,那片溫馨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田園風光仍在繼續。
“爹爹,再高一點!瑤瑤快看,我的鯤鵬要飛到天外天去啦!”
女孩們清脆如銀鈴的笑聲,依然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可這笑聲此刻傳入衆仙的耳中,卻比九幽魔神的低語還要恐怖。
那是將始祖鯤鵬的殘魂當做玩具的生靈發出的笑聲。
那是將法則神鏈當做風箏線的存在膝下承歡的女兒。
這笑聲,是對整個仙界,最殘忍、最溫柔的嘲諷。
就在這時,畫面中那個一直背對衆生、溫和地牽着線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微微側過頭,朝着穹頂的方向,或者說,是朝着正在窺探他的整個紫霄天宮,投來了一眼。
那是一道很平淡的眼神。
溫和,平靜,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就仿佛在看一片拂過草地的風,一粒沾在衣角的塵。
然而,就是這道眼神,透過那匪夷所思的投影,跨越了無盡時空,降臨在了紫霄天宮。
【噗!】
【哼!】
大殿最前方,那幾位從上古紀元塵封中走出,氣息淵深如海的老仙帝,竟在同一時間齊齊發出一聲悶哼!
他們的帝軀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仿佛在這一眼之下,看到了某種超越他們認知極限,足以顛覆他們自身大道的恐怖景象。
道心,在這一刻,劇烈震蕩!
他們修持了億萬載,早已與天道同契,自以爲看透了宇宙的本源。
可在那一眼中,他們感覺自己引以爲傲的“道”,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而對方,則是包裹着所有沙粒的無垠宇宙。
那是來自更高生命維度的……俯視。
那一瞬間,讓他們覺得自己所認知的一切,所修持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僅僅是一眼,便險些讓他們的道心崩碎!
幾位仙帝尚且如此,其餘的仙王仙君,更是如遭雷擊。
無數仙人只覺得神魂刺痛,眼前一黑,仿佛自己的所有秘密、所有修爲、所有過往,都在那一道目光下被徹底洞穿、解析,然後被毫不在意地……無視。
恐懼,不再是浮於表面的情緒。
它宛如實質,刺進了每個仙人神魂的最深處。
穹頂的畫面,隨着那個男人收回目光,開始緩緩消散。
那片令人心悸的田園風光,那根“風箏線”,那只“風箏”,都化作光點,歸於虛無。
“死去”的蒼穹重新亮了起來,永恒的光輝再次灑滿紫霄天宮。
光明,回來了。
可所有仙人心中的那片天,卻永遠地,徹底地黑了下去。
萬仙大會,就這麼結束了。
甚至沒有女帝的一句“退朝”,也沒有任何仙官的宣告。
衆仙仿佛從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中掙脫,又仿佛依舊身處其中。
他們失魂落魄,一個個如同行屍走肉,沉默地轉身,化作流光,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座仙界聖地。
沒有人再敢提“討伐”二字。
沒有人再敢提“尊嚴”二字。
甚至,連“魔域”這兩個字,都仿佛成了一個會噬人神魂的詛咒,無人敢再宣之於口。
昊天仙王等人,也是一臉慘然地離去。
他們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層次的恐懼。
戰武仙王,是被他的部下攙扶着離開的。
這位曾經戰意沖霄的仙王,道心已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若無天大的機緣,此生修爲再難有寸進。
偌大的紫霄天宮,很快便空空蕩蕩。
只剩下帝座之上,那道孤絕的身影。
凌紫瑤靜靜地坐着,看着下方空無一人的大殿,心中一片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知道,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魔域,將成爲整個仙界,乃至諸天萬界,都必須繞道而行的第一禁忌。
它不需要刀劍,不需要征伐,僅僅是展現了冰山一角的生活日常,就讓整個仙界俯首。
而這個禁忌的創造者……
是她的前夫。
是那個她鄙夷了千年,認爲拖累了自己大道,被她親手拋棄的男人。
何其諷刺。
凌紫瑤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帝袍華美的袖口下,是控制不住的輕微顫抖。
她心中那絲盤踞已久的不安,此刻終於徹底爆發,化作了淹沒一切的滔天巨浪,將她身爲女帝的最後一絲驕傲與尊嚴,沖刷得幹幹淨淨。
她開始瘋狂地回憶。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去挖掘那段被她刻意塵封了一千年的,屬於“凡人”的記憶。
她試圖從那千年的點點滴滴中,找出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他總說院子裏的那棵桂花樹長得不好,葉子發黃,是不是水土不服。可現在想來,那棵樹下,不正是當年鎮壓着的一條極品神脈嗎?對他而言,極品神脈滋養的土地,也僅僅是“水土不服”?
他總抱怨後山的竹筍不好吃,口感太柴,纖維太粗。可那片竹林,是仙界早已絕跡的“紫霄悟道竹”,每一根竹子都蘊含着一絲先天道韻,無數仙君爲求一片竹葉而不可得,她當年爲了悟道,曾對着那片竹林枯坐百年。在他口中,卻只是“口感太柴”?
他還抱怨過,夏天的夜裏總有些“蟬”叫得太吵,影響他睡覺。
而她記得,那之後,威震一方星域,以“星海魔音”著稱的“千音神蟬”一族,便在一夜之間,舉族遷徙,逃離了那片星域,至今不知所蹤。
當時,仙界還以爲是某個大能出手,爲此慶賀了許久……
一個個被她忽略的細節,一件件被她當做凡俗瑣事的記憶,此刻如同最鋒利的刀子,一片一片,凌遲着她的神魂。
她拋棄的,到底是什麼?
她親手推開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
她猛地想起了他們和離的那一天。
她冷漠地籤下和離書,將他和他的一切,都摒棄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記得他當時接過和離書時,看着她,問了最後一句話。
“你,確定嗎?”
現在,這個聲音,在她腦海裏,轟然炸響。
凌紫瑤看着空曠的大殿,感受着指尖殘留的,屬於雲婆骨灰的冰冷觸感,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她錯了。
錯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