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江城,沉浸在一片深藍色的靜謐之中。寬闊的馬路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將我的車影拉得忽長忽短。
我幾乎是將油門踩到了底,大衆轎車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像是在附和我此刻狂亂的心跳。
往事,像一部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黑白默片,在我腦海中瘋狂閃回。
那個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那個跟在她身後、沉默寡言的小男孩,那個雕刻着木鳥的午後,那場突如其來的、大人們的爭吵與哭泣……所有被歲月塵封的碎片,都在蘇晚晚那幾句含糊不清的話語中,被重新拼接、激活。
林梓軒。
小軒哥哥。
這兩個曾經在我生命中,一個代表着溫暖的童年回憶,一個代表着致命的商業對手的名字,此刻,正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重疊在一起,撕裂着我的認知。
車子在沈家別墅門口一個急刹停下。我甚至來不及等車庫門完全升起,就從那道縫隙中鑽了進去,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客廳。
別墅裏一片漆黑,只有玄關處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我沖上二樓,直奔父親的書房。
我知道,這麼晚了,他一定還在那裏。自從“鳳凰計劃”啓動以來,父親幾乎是以書房爲家,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我甚至沒有敲門,一把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書房裏,燈火通明。
父親果然還未睡。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袍,戴着老花鏡,正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地研究着一份項目報告。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聲,他驚訝地抬起頭。
當他看到我,看到我那蒼白的臉色,凌亂的頭發,和那雙因爲震驚和急切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時,他臉上的驚訝,瞬間變成了濃濃的擔憂和關切。
“清淺?你怎麼……怎麼這個樣子回來了?出什麼事了?”他急忙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快步向我走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他的臉上,鎖定在他那雙因爲歲月和操勞而刻滿了皺紋的眼角。
“爸,”我的聲音,因爲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顫抖,“二十年前,我們家還在南城大院住的時候,是不是有一個姓林的生意夥伴?”
父親伸向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那是一種被戳中了內心最深處秘密的、毫無防備的蒼白。他眼中的關切和擔憂,迅速被一種極度的震驚和慌亂所取代。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副樣子,已經給了我答案。
“他的兒子,是不是叫林梓軒?”我一步步向他逼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父親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書櫃,才勉強站穩。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悔恨,以及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深的恐懼。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的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回答我!是不是!”我幾乎是吼了出來,積壓了一整晚的震驚、困惑和那種被欺騙、被蒙蔽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是……”父親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簡單的音節,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那他父親,林建業,”我從牙縫裏,念出了這個剛剛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來的名字,“是不是因爲我們沈家,才跳樓自殺的?!”
“不是!”
父親猛地睜開眼睛,激動地反駁道,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充滿了急切的辯解,“不是因爲我們!清淺,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麼樣?!”我死死地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你告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
父親看着我那雙執拗而赤紅的眼睛,知道今天,這件事,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他頹然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回辦公桌後,癱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用雙手,深深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擺鍾,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爲一段即將被揭開的、沉重的往事,敲打着倒計時。
過了許久,父親才緩緩地放下手。他沒有看我,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在看一段,他永遠也不想再回憶的過去。
“林建業……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父親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追憶的傷感,“我們倆,從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一起光着屁股玩泥巴,一起上學,一起……創業。”
“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一窮二白。是建業,把家裏準備給他娶媳婦的錢,全都拿了出來,陪我一起,成立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公司。那就是沈氏集團……最早的雛形。”
我靜靜地聽着,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我從未聽父親提起過,沈氏集團的創立,還有這樣一位“聯合創始人”。
“我們兩個人,沒日沒夜地幹。跑工地,拉客戶,陪酒陪笑。公司漸漸有了起色,從一個小作坊,變成了一個在江城小有名氣的建材供應商。那幾年,雖然苦,但真的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父親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被無盡的痛苦所淹沒。
“一切的轉折,都發生在二十年前。那一年,我們接了一個大單子——城西體育館的建材供應項目。那個項目,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只要能做下來,公司就能再上一個台階,我們兄弟倆,也算是真正在江城,站穩了腳跟。”
“爲了拿下這個項目,我們幾乎是押上了全部的身家。可是……可是……”父親的聲音,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就在體育館主體結構快要封頂的時候,出事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導致了腳手架大面積坍塌。當場……當場就死了七個工人,還有十幾個重傷。”
我屏住了呼吸。雖然時隔二十年,但從父親那痛苦的描述中,我依然能感受到那場事故的慘烈。
“事故調查組很快就進駐了。最後的調查結果是……我們供應的那批鋼材,有嚴重的質量問題,強度和韌性,都遠遠達不到國家標準。我們公司,是這起重大安全事故的,第一責任方。”
“不可能!”我下意識地反駁道,“爸,你做生意,一向把質量和信譽看得比命還重,你怎麼可能會用劣質鋼材?”
“我當然不會!”父親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批鋼材,是建業親自負責采購的!我對他,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樣!可是……可是……”
父親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悔恨和自責的表情,“調查組在他的辦公室裏,搜出了一份……一份他和那家劣質鋼材廠籤的,陰陽合同。還有……還有一張五十萬的……銀行匯款單。”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陰陽合同……回扣……
這不就和顧景炎在“濱江新城”項目裏,做的手腳,一模一樣嗎?
歷史,竟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在兩代人身上,進行了重演。
“我不相信……我打死都不相信建業會做出這種事!”父親痛苦地搖着頭,眼眶泛紅,“我去找他對質,他什麼都不肯說,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裏,不停地抽煙,不停地跟我說‘對不起’。他說,是他一個人鬼迷心竅,是我太信任他了,他對不起我,對不起那些死去的工人……”
“然後呢?”我的聲音幹澀。
“然後,就在調查組準備正式逮捕他的前一天晚上,他……”父親的聲音,哽咽了,“他從我們公司辦公樓的頂樓,跳了下去。”
“他留下了一封遺書。在遺書裏,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他說,是我被他蒙蔽了,公司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因爲他的死,因爲那封遺書,我……沈雄業,成了這起事故中,唯一一個‘被蒙蔽的、無辜的受害者’。而他林建業,則背負着‘貪婪、無良、害死七條人命’的罪名,永遠地……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的死,保全了我,也保全了……沈氏集團。”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林梓軒那雙眼睛裏,爲什麼總藏着那麼深的、化不開的恨意。
在他的世界裏,我父親沈雄業,就是一個踩着他父親的屍骨,竊取了本該屬於他們林家的一切,還讓他父親背負了千古罵名的,卑鄙小人!
而我,沈清淺,就是這個卑鄙小人的女兒。我所擁有的一切,我的錦衣玉食,我的公主裙,我無憂無慮的童年,全都是建立在他家破人亡的廢墟之上的!
這是一筆,用人命和鮮血寫成的,無法償還的債。
“那……那他們母子呢?”我艱難地開口,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建業走後,我到處找他們母子,我想補償他們,我想把公司的一半股份給他們,我想把梓軒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一樣撫養……”父親的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懊悔,“可是,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夜搬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消息。我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去找,整整找了十年,都杳無音信……我以爲,這輩子,我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直到三年前,林梓軒,以林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突然出現在了江城。”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商業競爭。
這是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來自地獄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