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落在蘇晚晚身上,剖析着她每一寸細微的表情。
她被我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眼神躲閃着,不敢與我對視。
“他……他是誰?”她怯生生地問,顯然指的是剛剛離開的秦伯。
“林梓軒的人。”我言簡意賅,緩步走到她面前,將手中那只黃楊木雕的小鳥,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幾上,“你認識這個嗎?”
蘇晚晚的視線落在木鳥上,先是茫然地搖了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失,比之前在船廠見到注射器時還要驚恐。
“不……不認識!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像觸電般向後彈去,恨不得能縮進沙發的縫隙裏。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反常,反而印證了我的猜測。
她認識這只木鳥。
或者說,她知道這只木鳥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蘇晚晚,”我的聲音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以爲,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嗎?林梓軒能派人殺你一次,就能派人殺你第二次。你覺得,沒有我的庇護,你能活過今晚嗎?”
我的威脅,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她搖搖欲墜的神經上。她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眼中充滿了絕望。
“不是我不說……”她帶着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我不能說……說了,我……我會死得更慘……”
“你現在不說,馬上就會死。”我毫不留情地打斷她,“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這是你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與她平視。我刻意放緩了語氣,試圖用一種更具引導性的方式,瓦解她的心理防線。
“我們從頭開始。你是怎麼認識林梓軒的?”
蘇晚晚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她不會再開口時,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緩緩地說了起來。
“……是在一個酒會上。那時候,顧景炎剛剛進入沈氏,你……你對他很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我很嫉妒,非常嫉妒。”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怨毒,“憑什麼?沈清淺,你憑什麼生來就擁有一切?家世、美貌、才華……所有人都圍着你轉。而我呢?我明明不比你差,卻只能像個跟班一樣,活在你的影子裏!”
我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我知道,要讓她說出秘密,就必須先讓她將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氣,宣泄出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哭。然後,林梓軒就出現了。”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回憶,“他就像一個王子,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他遞給我一杯熱牛奶,安靜地聽我哭訴,聽我抱怨你,抱怨這個世界的不公。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告訴我‘你沒錯,你只是運氣不好’的人。”
我心中冷笑。好一個林梓軒,攻心爲上,果然是他一貫的手段。對於蘇晚晚這種虛榮又自卑的女人,這種“理解”和“共情”,無疑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藥。
“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有聯系。”蘇晚晚繼續說道,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暈,“他會教我怎麼討顧景炎的歡心,教我怎麼在你面前演戲,教我怎麼……怎麼一步步地,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他說,只要我聽他的,他就能幫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所以,從那個時候起,你就成了他安插在我身邊的一顆棋子?”
蘇晚晚沒有否認,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我當時被嫉妒沖昏了頭……我以爲他是在幫我……直到……直到顧景炎被你趕出沈氏,他……他才露出了真面目。”
“他做了什麼?”我追問。
“顧景炎去找他求助,希望他能幫忙對付你,東山再起。結果,林梓軒非但沒有幫忙,反而……反而把顧景炎羞辱了一頓。”蘇晚晚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他當着我的面,對顧景炎說,‘你這種廢物,也配當我的棋子?你唯一的作用,就是把沈清淺這只金絲雀,從籠子裏放出來。現在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滾了。’”
我心中一凜。原來,連顧景炎在我身邊,都是林梓軒的布局。他不是要利用顧景炎搞垮沈氏,而是要利用顧景炎這根導火索,來逼我成長,逼我出手?
這個認知,讓我不寒而栗。這個男人的心思,到底深到了何種地步?
“我當時嚇壞了,”蘇晚晚的聲音裏充滿了後怕,“我才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幫我,也不是爲了對付顧景炎。他的目標,自始至終,就只有你一個,沈清淺!”
“他爲什麼要針對我?”這正是我最想知道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蘇晚晚拼命地搖頭,“我只聽到過一次……有一次,他喝多了,一個人對着一張很舊的黑白照片自言自語。那照片上,是兩個很小的孩子,一男一女……”
我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說什麼?”
“他說……‘姐姐,你看到了嗎?我很快……很快就能把屬於我們的一切,都拿回來了……’他的樣子,很可怕,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眼睛裏……全是仇恨。”
姐姐?
林梓軒有姐姐嗎?我搜索着前世的記憶,江城所有關於林氏家族的報道中,都只提及林梓軒是林家唯一的繼承人,從未聽說過他有任何兄弟姐妹。
難道……
一個荒唐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測,在我腦中,漸漸成形。
“那張照片,你看清了嗎?”我的聲音有些幹澀。
“沒有……我只敢偷偷看一眼……”蘇晚晚驚恐地回憶着,“我只記得,那個小女孩……笑得很開心,穿着一條白色的公主裙,脖子上……好像就戴着一個……一個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木頭小鳥……”
她指着茶幾上那只黃楊木雕,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轟!
我的大腦,像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塵封的記憶,如同被洪水沖開的閘門,洶涌而出。
我想起來了。
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的樣子。那時候的沈家,還沒有搬到現在這座半山別墅,而是住在一個很老的大院裏。院子裏有很多孩子,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穿着媽媽給我買的白色公主裙,跟在他們後面瘋跑。
院子裏,有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男孩子。他很瘦,不愛說話,總是被別的孩子欺負。只有我,會把媽媽給我準備的零食分給他一半,會拉着他的手,讓他加入我們的遊戲。
我叫他“小軒哥哥”。
他手很巧,會用小刀,把院子裏撿來的木塊,雕成各種各樣的小動物。我最喜歡的,就是他雕的那只小鳥。他說,那只小鳥,叫“清淺”,是專門送給我的禮物。
我把它當成最珍貴的寶貝,用紅繩穿着,天天掛在脖子上。
可是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麼?
記憶在這裏,出現了一片模糊的斷層。我只記得,有一天,院子裏來了很多人,很吵,很亂。大人們的臉上,都帶着一種我看不懂的、悲傷又憤怒的表情。
再然後,“小軒哥哥”一家,就從大院裏消失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隨着年齡的增長,這段童年的記憶,被越來越多的新事物所覆蓋,漸漸地,被我遺忘在了腦海最深的角落。如果不是今天,這只木鳥的再次出現,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想起來。
小軒……
梓軒……
林梓軒!
我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是他!
他就是當年那個,跟在我身後,怯生生地叫我“淺淺妹妹”的,那個瘦弱的男孩子!
可是,爲什麼?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他會成爲林家的繼承人?又爲什麼,他會帶着如此深重的仇恨,回來報復沈家?
“照片……那張照片上的小女孩……”我抓着蘇晚晚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裏,“是不是我?!”
蘇晚晚被我瘋狂的樣子嚇到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然後,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一樣,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就是你……我當時就覺得很像,但我不敢相信……林梓軒他……他收藏着你小時候的照片……”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卻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爲什麼處心積慮地對付沈家。
他爲什麼會對我的行蹤和性格了如指掌。
他爲什麼在慈善晚宴上,看到我穿着那身紅裙時,會露出那樣驚豔又復雜的神情。
又爲什麼,會在最後關頭,奮不顧身地爲我擋下那一刀……
因爲,在他扭曲的世界裏,我沈清淺,或許不僅僅是仇人的女兒。我還是他那段被毀滅的童年中,唯一的一點,溫暖的光。
他恨我,因爲我是沈雄業的女兒。
但他又……不想我死。
這是一種何等矛盾,何等病態,又何等瘋狂的情感!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喃喃自語,這個問題,我不是在問蘇晚晚,而是在問我自己。
“我……我知道一點……”蘇晚晚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反而鼓起了一點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聽林梓軒身邊的人……偷偷議論過……他們說,林總的父親……當年也是做建材生意的,和……和沈董是生意上的夥伴……後來,好像是因爲一個什麼項目……出了很大的事故……林總的父親……就……就跳樓了……”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父親的生意夥伴……建材生意……出了事故……跳樓……
一個個關鍵詞,像一把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機和外套,就往外沖。
“你要去哪裏?”蘇晚晚驚慌地喊道。
“回家!”我丟下兩個字,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酒店房間。
我必須回去問清楚!我必須從我父親的口中,知道二十年前,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林梓軒,你和我,和沈家之間,到底,隔着怎樣一條,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