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重新推開總統套房的門時,蘇晚晚正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用一條毛毯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布滿恐懼和不安的眼睛。
看到我回來,她像是受驚的鳥兒,猛地瑟縮了一下。
“你……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
我沒有理會她的驚慌,徑直走到吧台,爲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順着喉管滑入胃裏,讓我那因爲一夜未眠和情緒劇烈起伏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林梓軒的一切。”我轉過身,開門見山,語氣裏不帶一絲感情,“把他這二十年的經歷,你所知道的,哪怕是只言片語,全都告訴我。”
蘇晚晚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我說……我說了,你真的會……保我安全嗎?”她怯生生地問,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不僅能保你安全,”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銳利如刀,“我還能給你一筆錢,一筆足夠你帶着你的孩子,離開江城,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的錢。”
我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去,“但如果你有所隱瞞,或者讓我發現你在撒謊……蘇晚晚,你應該知道,林梓軒能做到的事,我,沈清淺,同樣能做到。”
威逼與利誘,永遠是撬開人心防線最有效的工具。
蘇晚晚的心理防線,在我的軟硬兼施下,徹底崩潰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只能選擇完全倒向我這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她像倒豆子一樣,將她從林梓軒那裏,或是有意或是無意間聽來的信息,全都告訴了我。
信息很零碎,不成體系,但經過我的整理和拼接,一個更加立體,也更加令人心驚的林梓軒,漸漸在我腦海中浮現。
林建業死後,林梓軒的母親,帶着年僅七歲的他,連夜逃離了江城。他們沒有去任何親戚家,而是去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香港。
初到香港的日子,無比艱難。一個單身母親,帶着一個孩子,語言不通,身無分文,只能在社會最底層的貧民窟裏掙扎求生。林梓軒的母親,靠給人當保姆,洗盤子,做一切能做的苦力活,艱難地將他拉扯大。
而林梓軒,也展現出了與他年齡不符的早熟和堅韌。他從小就半工半讀,白天在學校裏是門門功課第一的優等生,晚上就去碼頭幫人扛貨,去餐廳後廚洗碗。貧窮和仇恨,像兩塊最堅硬的磨刀石,將他過早地打磨成了一把鋒利而危險的刀。
轉機,發生在他十六歲那年。
“……我聽林梓軒有一次醉酒後提過,”蘇晚晚努力回憶着,“他說,他母親因爲積勞成疾,得了很嚴重的腎病,需要一大筆錢換腎。他走投無路,就去參加了一個……一個地下拳賽。”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去打地下黑拳?那是一個怎樣血腥和殘酷的世界,我簡直無法想象。
“他說,他差點死在拳台上。但也就是在那場拳賽上,他被一個人看中了。”
“誰?”我追問。
“香港林氏集團的……創始人,林嘯天。”蘇晚晚說出了一個在整個亞洲商界都如雷貫耳的名字,“林嘯天一輩子沒有娶妻生子,只有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弟弟。而那個弟弟,就是……林梓軒的爺爺。”
我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是這樣一番豪門恩怨,尋親認祖的戲碼。
林梓軒,竟是香港林氏家族,流落在外的唯一血脈!
“所以,林嘯天把他接回了林家,認祖歸宗,並且把他當成唯一的繼承人來培養?”
“嗯。”蘇晚晚點了點頭,“林梓軒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豪門’。林嘯天對他很好,但也……很嚴厲。他請了全世界最好的老師教他金融、管理、權術……把他送去華爾街,送去歐洲,讓他從最基層的投資分析員做起。他說,他在華爾街的那幾年,平均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都在學習和工作。他只用了短短五年時間,就從一個無名小卒,做到了掌管百億基金的王牌經理人。”
聽着蘇晚晚的敘述,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無法想象,這二十年來,林梓軒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苦難和磨礪,才從一個家破人亡的孤兒,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他的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都浸滿了血與汗。
相比之下,我前世那二十幾年順風順水的公主生活,顯得多麼的蒼白和可笑。
“那秦伯呢?”我想起了那個關鍵人物。
“秦伯……我聽林梓軒叫他‘秦叔’,好像……好像是林嘯天派給他的,說是他爺爺以前的警衛員,身手很好,也最忠心。”
爺爺的警衛員……
這個信息,讓我心中一動。一個能做警衛員的人,必然經過嚴格的政審和背景調查,其忠誠度和可靠性,毋庸置疑。而這樣一個人,跟在林梓軒身邊這麼多年,他知道的,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多。
看來,我的突破口,選對了。
問完了所有我想知道的問題,我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指向了早上七點。
我站起身,從手包裏拿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銀行卡,放在茶幾上,推到蘇晚晚面前。
“這裏面有五十萬。密碼是六個零。”我看着她,語氣平靜,“發布會結束後,我會安排人送你離開江城。去哪裏,你自己決定。從此以後,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聯系這裏的任何人。你和你的孩子,值得一個全新的開始。”
蘇晚晚呆呆地看着那張銀行卡,又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裏,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沈清淺……”她喃喃地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顫音,“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這句遲來的“對不起”,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當我回到沈家別墅時,父親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眼底還有些許疲憊,但整個人,已經恢復了沈氏集團董事長該有的氣度和風采。
“清淺,你回來了。”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發布會那邊,陳海已經去布置了,媒體也都通知到位了。你……還好吧?”
“我沒事。”我朝他笑了笑,笑容裏帶着一絲讓他安心的力量,“爸,你先過去吧。我換身衣服,馬上就到。”
“好。”父親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裏,充滿了信任和驕傲。
看着父親離開的背影,我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衣帽間。
我沒有選擇那些華麗的禮服,也沒有選擇幹練的職業套裝。
我選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款式簡潔,剪裁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就像二十年前,那個穿着白色公主裙,在午後陽光下,對着一個小男孩,笑得無憂無慮的,沈清淺。
我化了一個很淡的妝,只是略施粉黛,遮蓋住眼底的倦色。然後,我從首飾盒的最深處,拿出了一根很舊的紅繩。
我將那只黃楊木雕的小鳥,用這根紅繩,重新穿好,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溫潤的木頭,貼着我的皮膚,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卻仿佛帶着一股,能讓我平靜下來的奇異力量。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我準時出現在了“鳳凰計劃”新聞發布會的現場。
發布會設在沈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宴會廳,現場早已被國內外上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擠得水泄不通。閃光燈此起彼伏,像一片銀色的海洋。
當我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鏡頭,都齊刷刷地對準了我。
我穿着一襲白裙,長發披肩,臉上帶着從容而自信的微笑,一步一步,走上了主席台,在父親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我的出現,本身,就是對外界所有關於“沈氏內鬥”、“父女失和”謠言的,最有力的回擊。
發布會,準時在上午十點開始。
父親作爲董事長,首先致開場詞。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將“鳳凰計劃”的宏偉藍圖和其對江城未來產業格局的深遠意義,闡述得淋漓盡致,引得台下掌聲雷動。
接下來,輪到我,作爲項目的總負責人,來具體介紹計劃的細節。
我走到演講台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每一張或好奇,或質疑,或期待的臉。
我的演講,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我只是用最平實,卻也最精準的數據和案例,向所有人展示着“未來港”的可行性和巨大的商業潛力。
從智慧物流的倉儲系統,到新電商的孵化模式,再到與市政規劃的無縫對接……我的每一個論點,都有着詳實的數據支撐和清晰的邏輯推演。
台下的氣氛,漸漸地,從最初的喧囂和騷動,變得越來越安靜。所有媒體記者,都停下了交頭接耳,專注地聽着,記錄着,眼中閃爍着震驚和興奮的光芒。
他們知道,他們正在見證的,是一個足以改變一座城市商業歷史的,偉大時刻。
演講的最後,我抬起頭,目光穿過無數的鏡頭,仿佛在看着某個,我知道一定在關注着這場發布會的人。
“……‘鳳凰計劃’,對沈氏而言,不僅僅是一次商業轉型,更是一次新生。”我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回蕩在整個宴會廳,“我相信,浴火之後的鳳凰,只會飛得更高,更遠。謝謝大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發布會,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就在我準備下台,進入記者提問環節時,我的手機,忽然在口袋裏,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來自那個私家偵探。
短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卻讓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沈小姐,您要查的秦伯,資料找到了。但有個很奇怪的情況——二十年前,在林建業先生跳樓身亡的那起事故中,那七名遇難的建築工人裏,有一個人,也姓秦。他是秦伯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