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霧氣漫過脖頸時,趙衡反而握緊了青劍。
並非刻意爲之,而是一種本能。就像幼時在文淵閣抄書,哪怕燭火燃盡,手指也會固執地懸在紙面,仿佛那些未寫完的字能從指尖憑空生出。此刻劍身上的"浩然"二字正在褪色,金紅色的鳳凰紋路率先消散,露出下面被雲蠶啃噬出的細密齒痕,像一塊被蟲蛀的舊木牌。
"忘川霧...是讓萬物歸虛的。"趙衡的聲音在霧中打着旋,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識海裏的文膽虛影正在淡化,那些曾爛熟於心的典籍字句開始模糊,《論語》的"仁"字缺了最後一橫,《道德經》的"道"字少了上面的一點,最讓他心慌的是,連至聖先師的畫像都開始褪色,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試着運轉浩然正氣,卻發現靈氣在體內的流轉變得滯澀。就像堵塞的河道,每一次沖擊都只能激起細小的漣漪。那些構成文道根基的"禮義廉恥"四字真意,此刻像被水泡過的紙團,軟塌塌地貼在識海邊緣,連形狀都維持不住。
"原來被遺忘是這種感覺。"趙衡苦笑一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正在變得透明,能隱約看到霧氣從指縫間穿流而過。他想抓住些什麼,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虛無——就像當年在文淵閣,眼睜睜看着最珍愛的那卷《春秋》被蟲蛀,卻無能爲力。
忽然,掌心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是那枚文淵閣的玉佩,之前被雲蠶啃噬得只剩半片,此刻竟在霧中發出淡淡的青光。玉佩上刻着的"文"字,原本已被啃噬得只剩輪廓,此刻卻有一滴金色的液體順着趙衡的指尖滑落,滴在"文"字的缺口處。
那是他方才噴在劍上的精血,此刻竟從青劍的裂縫中滲了出來,順着掌心流向玉佩。
"文以載道,血以養魂。"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識海深處響起,不是雲蠶那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而是帶着油墨香的溫潤,像文淵閣的老典籍官在耳旁訓誡,"字會爛,紙會朽,但寫在骨子裏的東西,霧吹不散。"
趙衡猛地抬頭,灰色霧氣中竟浮現出無數光點。這些光點細如螢火,起初零散分布,漸漸匯聚成線,最終組成了一行行熟悉的字跡——是他幼年在文淵閣背誦的《論語》章句。這些字跡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靈力與記憶碎片構成,筆畫間還能看到小小的墨團,那是他當年練字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第一句浮現時,趙衡的識海劇烈震動。文膽虛影雖然依舊模糊,卻不再淡化,邊緣處甚至生出了一絲青色的嫩芽。那些被忘川霧吞噬的浩然正氣,正順着這些字跡重新凝聚,像迷路的旅人找到了歸途。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學"字的最後一筆。那筆豎彎鉤突然活了過來,化作一條青色的小蛇,順着他的手臂鑽進識海。小蛇遊走之處,那些軟塌塌的"禮義廉恥"四字真意開始舒展,雖然依舊殘破,卻不再潰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第二句浮現時,霧氣中傳來細微的響動。趙衡轉頭望去,只見一縷金紅色的火焰正從霧中掙扎着鑽出來,火焰裏裹着半片沙凰甲殘片——是阿依莎的氣息。這縷火焰接觸到《論語》的字跡時,突然爆發出一陣溫暖的光,那些被雲蠶模仿的鳳凰真火頻率,在典籍字句的映照下,竟開始恢復原本的韻律。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第三句浮現時,冰藍色的光點從霧中飄落。這些光點落地即凝,化作細小的冰晶,冰晶裏封存着模糊的畫面:北冥的冰原、冰璃的長發、還有那道擋在他身前的冰牆。冰晶接觸到《論語》的字跡時,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些被雲蠶同化的寒冰真氣,正在冰晶中重新凝聚,帶着熟悉的凜冽。
趙衡突然明白過來。
忘川霧能吞噬記憶,卻吞噬不了"關聯"。他與阿依莎的並肩作戰,與冰璃的生死與共,與墨塵的相互扶持,這些交織在記憶裏的羈絆,就像典籍中互相引用的注釋,單獨抽出一句或許會被遺忘,但串聯在一起,便成了無法磨滅的整體。
"原來第八層的考驗,不是記住自己,是記住彼此。"趙衡握緊了手中的半塊玉佩,精血還在不斷滲出,滴在"文"字的缺口處。隨着最後一滴精血落下,"文"字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青光,那些《論語》章句像被風吹動的書頁,開始飛速翻動,最終停留在"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句上。
這句話的筆畫突然變得粗壯,青色的靈力順着筆畫流淌,竟在灰色霧氣中搭建出一座狹窄的石橋。石橋的欄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細看去,竟是趙衡從小到大讀過的所有典籍名稱,從《三字經》到《春秋》,從《孫子兵法》到《文道要訣》,連他十歲時偷偷寫下的打油詩都刻在角落,字跡稚嫩卻倔強。
"文道的橋,不是用石頭搭的,是用字搭的。"老典籍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笑意,"你讀過的每一個字,都是橋板;記住的每一件事,都是欄杆。"
趙衡踏上石橋的瞬間,灰色霧氣突然變得狂暴。無數雲蠶從霧中鑽出,它們的口器上沾着金色的粉末——界心石的碎屑,顯然是想在他通過石橋前將其吞噬。但石橋上的典籍名稱突然亮起,《孫子兵法》的書頁虛影展開,化作無數鋒利的劍影,將靠近的雲蠶斬成碎片;《文道要訣》的字句飛出,組成一道青色的屏障,擋住了忘川霧的侵蝕。
他沿着石橋向前走,每走一步,就有新的字跡從霧氣中浮現,加入石橋的構建。走到中段時,石橋突然劇烈晃動,欄杆上的一些小字開始褪色——那是他已經遺忘的內容,比如三歲時母親教他的第一首詩,比如七歲時與鄰家玩伴的約定,這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此刻竟成了石橋最脆弱的部分。
"忘川霧不僅會吞噬現在的記憶,還會挖走過去的根。"趙衡咬着牙,將青劍插在石橋上。劍身上僅存的"浩"字爆發出光芒,那些褪色的小字周圍,突然生出了新的筆畫,將缺口填補完整。這些新筆畫不再是純粹的青色,而是夾雜着金紅、冰藍、灰白三種顏色——分別是阿依莎的鳳凰火、冰璃的寒冰、墨塵的重力源晶氣息。
"原來...你們也在。"趙衡的眼眶有些發熱。他終於明白,雲蠶吞噬的只是表象的記憶,那些與同伴並肩作戰時刻進骨子裏的羈絆,早已化作文道根基的一部分,就像不同的墨色在宣紙上交融,最終成就一幅完整的畫。
石橋盡頭,灰色霧氣變得稀薄,隱約能看到一扇殘破的石門。石門上刻着三個模糊的大字,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摳出來的,筆畫深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志。趙衡走近後才發現,這三個字竟是"雲燼關"——第八層的名字。
"雲燼無生,文心不滅。"石門緩緩打開,裏面沒有想象中的第九層入口,只有一面巨大的銅鏡。銅鏡表面布滿了裂紋,卻清晰地映照出三界的景象:靈界通天塔頂端的界心石確實有一道裂縫,無數灰色霧氣從裂縫中涌出;凡界大靖王朝的文淵閣,鎮文碑正在發光,似乎在抵擋着什麼;九域中的因果域,一對兄妹正隔着霧氣遙遙相望,兄掌"因",妹掌"果",他們的因果線纏繞在一起,通向靈界的方向。
銅鏡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雲繭裂縫裏,那只由無數雲蠶組成的巨手,正在用身體堵住界心石的缺口,巨手的掌心,刻着一行極小的字——"守護者,永不遺忘"。
"原來...它們不是邪魔。"趙衡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靈界七大宗門爲了維護統治,竟將守護界心石的雲蠶污蔑爲邪魔,用滅憶咒抹去它們的存在,就像某些王朝會篡改史書,抹去不光彩的過往。
銅鏡突然劇烈震動,表面的裂紋越來越多。趙衡知道,自己還沒完全通過第八層,雲燼關的考驗遠未結束。銅鏡中浮現出一行血字:"要通過此關,需留下最珍貴的記憶作爲代價。"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按在銅鏡上。識海中,關於文淵閣的記憶開始飛速流失,從鎮文碑的模樣到文淵閣的藏書布局,從老典籍官的面容到自己抄書時的場景...這些他曾視若珍寶的文道記憶,正在被銅鏡吸收。
銅鏡吸收的同時,表面的裂紋開始愈合,映照出的三界景象也變得更加清晰。趙衡看到了冰璃正在北冥冰原上與冰魔神殘部戰鬥,她的長發結滿了冰霜,卻依舊揮舞着冰劍;看到了阿依莎在焚沙之海深處,與沙母對話,沙母的人形輪廓竟與雲繭上的符文隱隱呼應;看到了墨塵在重力域的第九層,身體雖然透明,卻依舊在嚐試操控重力源晶,眉心的透明晶體裏,藏着胖師父的虛影。
"原來你們都在各自的考驗裏掙扎。"趙衡笑了笑,任由最後一點關於文淵閣的記憶被銅鏡吸收。他雖然忘記了典籍的具體內容,卻記住了文道的真諦——不是死記硬背,而是以文載道,以心記人。
銅鏡完全愈合的瞬間,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趙衡籠罩其中。灰色霧氣徹底消散,雲燼關的全貌展現在眼前:這裏不是第八層的終點,而是一座連接着其他區域的中轉站,周圍散落着三道不同顏色的光門,分別是金紅色、冰藍色、灰白色,顯然對應着阿依莎、冰璃和墨塵的考驗路徑。
趙衡走向那扇金紅色的光門,青劍上的"浩然"二字雖然依舊殘缺,卻比之前多了一絲溫潤的光澤。他知道自己還沒通關第八層,真正的考驗或許在光門之後,或許在與同伴重逢的瞬間,但他不再畏懼。
因爲他終於明白,有些關卡,從來就不是爲了單獨通過而存在的。就像石橋需要無數個字共同搭建,通關的路,也需要無數顆心一起鋪就。
光門後的景象逐漸清晰,隱約能聽到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還有沙粒流動的細微聲響。趙衡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青劍在手中微微顫動,仿佛在回應着遠方的呼喚。
第八層,仍在繼續。
但這一次,趙衡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