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塔的“意外”,終究是瞞不住的。兩個“青鳥”死士的屍體在牢房裏被發現,像兩灘凝固的污血,無聲地訴說着昨夜的殺戮。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震動了整個刑部,甚至驚動了深宮中的皇帝。裴硯之震怒——不是因爲死了兩個爪牙,而是因爲他的“貓鼠遊戲”被一只瀕死的老鼠,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這只老鼠,竟然利用他的爪牙,找到了通往他核心秘密巢穴的鑰匙!
我被從瘋人塔“請”了出來,名義上是“保護”,實則是更嚴密的軟禁。將軍府被御林軍“圍護”得水泄不通,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六個替身被勒令不得踏出偏院一步,府裏彌漫着山雨欲來的窒息感。父親被皇帝“留”在宮中“商議北境防務”,實際上就是人質。裴硯之親自“探望”了我一次,站在我的房門外,沒有進來,只是隔着門,用那溫潤如玉、卻字字誅心的聲音說道:
“知焰啊,你太讓老夫失望了。爲了查案,竟不惜自殘,甚至……牽連無辜?那兩個獄卒,死得何其冤枉?老夫知道你思念亡母,心神激蕩,但……義莊那種污穢之地,豈是你該去的?好好養傷,莫要再胡思亂想。”
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我要去義莊!甚至,他故意讓死士“泄露”義莊地下三層的信息,就是想看我像飛蛾撲火一樣,撞向他早已設好的、更致命的陷阱!他在逼我,逼我主動踏入那片埋葬着我娘、也埋葬着他滔天罪惡的墳場!
很好。裴硯之,你布下天羅地網,我便撕網而出!你設下龍潭虎穴,我便屠龍斬虎!
機會,在第三天深夜。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席卷了整個京城。電閃雷鳴,狂風呼嘯,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了世間一切細微的聲響。御林軍的巡邏腳步聲,在風雨中變得模糊而懈怠。
就是此刻!
我早已換上一身最輕便、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夜行衣,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用特制的藥膏和薄紗仔細遮蓋,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如同蜈蚣般的凸起。我像一道融入雨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後院狗洞——那個連父親都不知道、只有我和“啄謊”知曉的秘密通道——鑽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刺骨的寒意讓我精神一振,傷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傳來陣陣刺痛,卻也讓我更加清醒。
“啄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狂風暴雨中爲我引路,它熟悉京城的每一條暗巷,每一個排水溝,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我們避開了所有主要街道和巡邏路線,專挑最偏僻、最泥濘、最無人問津的小路,朝着城西那片被遺忘的、終年籠罩在陰霾和腐臭中的亂葬崗——義莊,疾馳而去。
義莊,與其說是莊,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的墳場。歪斜的墓碑東倒西歪,斷裂的棺材板散落各處,白骨在泥濘中若隱若現,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混合着屍臭、黴味和泥土腥氣的死亡氣息,令人作嘔。這裏沒有守衛,因爲根本不需要。活人,誰會願意靠近這種地方?
我憑着記憶和“啄謊”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和白骨之上,終於找到了那座半塌的、毫不起眼的破敗祠堂——義莊的“正堂”。祠堂大門早已腐朽不堪,虛掩着,裏面黑洞洞的,如同巨獸張開的口。雨水順着殘破的屋檐滴落,在門前積成一個個渾濁的水窪。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悲慟和恨意,閃身鑽了進去。
祠堂內,蛛網密布,供桌傾頹,泥塑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殘肢斷臂。借着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我迅速找到了供桌後方,那塊顏色略深、邊緣有細微撬動痕跡的青石板——死士臨死前用眼神“告訴”我的入口!
我用短刀撬開石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陰冷、更加腐朽、帶着濃重血腥味的寒氣,撲面而來,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我點燃一支特制的、遇水不滅的牛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了狹窄的、布滿溼滑苔蘚的石階。我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仿佛浸透了無數冤魂血淚的石階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一層。是堆放着無數無名屍骨和腐朽棺材的停屍間,惡臭熏天。
二層。是進行“活人試驗”的刑房,牆上掛着鏽跡斑斑的刑具,地上殘留着暗褐色的、早已幹涸的血跡,角落裏散落着斷裂的鐐銬和……不屬於人類的、扭曲的骨骼。
三層。終於到了!
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這個巨大的、如同地宮般的空間。這裏異常“幹淨”,沒有屍骨,沒有刑具,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浸泡在幽綠色液體中的……玻璃缸!
每一個玻璃缸裏,都漂浮着一具“屍體”!不,不是屍體!它們有的肢體殘缺,被縫合上野獸的利爪或翅膀;有的頭顱被打開,露出裏面蠕動的、布滿詭異紋路的大腦;有的胸腔被剖開,心髒被替換成一個閃爍着幽光的、非金非木的機械核心……它們像一件件被精心制作、等待“激活”的恐怖展品!這就是裴硯之的“傑作”?他用活人進行的、超越人倫的禁忌實驗?!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忍着嘔吐的欲望,目光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展品”中快速掃過,尋找着……我娘的蹤跡!
終於,在最角落的一個、相對較小的玻璃缸前,我停住了腳步。
火光搖曳,照亮了缸內那具小小的、蜷縮的“軀體”。
她穿着我記憶中那件洗得發白的、繡着幾朵小梅花的舊衣裙,頭發花白,面容枯槁,卻依稀能看出當年溫婉的輪廓。她的雙眼緊閉,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但……她的嘴角,卻微微向上彎着,像是在笑!一種解脫的、帶着無盡悲憫和……嘲諷的笑!
是娘!真的是娘!
“娘——!”一聲淒厲的、壓抑了十八年的悲鳴,終於沖破了我的喉嚨,在這死寂的地宮中回蕩!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混合着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洶涌而下。
我瘋了一樣撲到玻璃缸前,雙手拍打着冰冷的玻璃,徒勞地呼喚着。火光下,我看到娘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而在她微微張開的、已經僵硬的嘴裏……赫然含着半枚東西!
那東西非金非玉,材質古樸,邊緣斷裂處犬牙交錯,上面雕刻着繁復的、象征着北境軍權的——虎紋!
半枚虎符!和我從母親墳中挖出的那半枚,一模一樣!可以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
原來……原來娘不是被草草埋葬!她是被裴硯之抓到這裏,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實驗”,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將這半枚關系着父親和北境三十萬將士性命的虎符,塞進了她的嘴裏!這是她用生命守護的秘密!是她留給我的……最後的武器!
巨大的悲慟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在我胸中爆發!我猛地抽出短刀,就要劈開這該死的玻璃缸!
“錚!”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我的刀鋒,被一層無形的、堅韌無比的力場彈開!玻璃缸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波般的幽光!
是禁制!裴硯之在這玻璃缸上,設下了強大的防護禁制!
“沈知焰。”
一個冰冷、熟悉、帶着一絲戲謔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來人的臉。
是她!
那個本該被我毒殺、屍體掛在貞烈牌坊下的“沈知柔”!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穿着一身與我此刻一模一樣的深灰色夜行衣,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憐憫、嘲諷和……瘋狂的笑容。她手裏,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散發着幽光的令牌——正是操控這地宮禁制的“鑰”!
“姐姐,”沈知柔的聲音甜膩得如同毒蛇吐信,“裴相說,你一定會來。他還說……你看到娘這樣,一定會忍不住動手。所以,讓我在這裏,等着‘收屍’。”
她舉起令牌,對着我,笑容燦爛而惡毒:
“歡迎來到……地獄,姐姐。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