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檔案庫那夜驚魂,像一根燒紅的針,深深扎進我的神經。吞下的紙片在胃裏翻騰,帶着墨汁的苦澀和未幹墨跡的黏膩感,每一次呼吸都提醒我,裴硯之布下的網,比我想象的更密、更毒。他不僅僞造證據,還讓御前太監親手送達;他不僅構陷蕭景明,還精準預判我會去查檔,甚至在我必經之路上設下“活哨”!這已不是簡單的權謀,這是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魔鬼之術。
我強忍着催吐的沖動,回到將軍府。天已微亮,靈堂的白燭換了一茬,父親依舊跪在那裏,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更加單薄。我悄悄溜回房間,鎖好門,立刻取出早就備好的催吐藥粉和一碗清水。藥粉入口,苦澀辛辣,我灌下清水,跪在痰盂前,用手指狠狠摳進喉嚨深處——
“嘔——!”
劇烈的嘔吐感襲來,胃裏翻江倒海,酸水混合着苦澀的藥味涌出。終於,在第三次幹嘔後,那兩片被胃液浸得半軟、墨跡暈染卻依舊能辨認關鍵字跡的紙角,被我吐了出來。我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沖洗幹淨,攤在幹淨的帕子上晾幹。那“小德子”和“三日前”的字樣,像兩道血淋淋的烙印,印證着裴硯之滔天的罪惡。
證據到手,但危機並未解除。裴硯之知道我查到了,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答案,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荒誕。
午後,一輛裝飾華貴、卻透着一股子陰柔氣息的紫檀木馬車,停在了將軍府門口。車簾掀開,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裴硯之本人。他一身月白色常服,須發如雪,面容慈和,手裏還捻着那串從不離身的沉香佛珠,周身散發着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氣,活脫脫一個悲天憫人的“活聖人”。
“沈將軍,沈姑娘,老夫不請自來,叨擾了。”他聲音溫潤,帶着恰到好處的哀戚,“聽聞探花郎英年早逝,老夫痛心疾首。沈姑娘深明大義,親手送未婚夫上路,此等貞烈,感天動地。老夫……特來探望,聊表寸心。”
父親強打精神起身相迎,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裴相折煞老朽了!此等污穢之事,怎敢勞您大駕?”
裴硯之擺擺手,目光慈祥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在看一只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沈姑娘節哀。老夫知你近日清減,心神俱疲,特尋了幾個……性情溫婉、眉目清秀的姑娘,與你做個伴,替你分憂解悶。她們都是孤苦無依的好孩子,最是乖巧懂事。”
話音剛落,馬車後跟着的七名年輕女子,依次走了下來。她們穿着一模一樣的素色衣裙,梳着一模一樣的發髻,低眉順眼,步履輕盈。當她們抬起頭,站成一排時,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七張臉!
七張與我沈知焰,至少有七分相似的臉!從眉眼的輪廓,到鼻梁的弧度,甚至左眉那道斷痕的位置和形狀……都經過精心的描摹和修飾!她們像七面被刻意打磨過的鏡子,映照出我此刻蒼白、震驚、卻又強自鎮定的臉!
替身!裴硯之竟然給我送來了七個“沈知焰”!
“如何?老夫費了些心思,才尋到這幾個與姑娘有緣的。”裴硯之捻着佛珠,笑容可掬,“她們會琴棋書畫,懂茶道女紅,更能體察姑娘心意。有她們相伴,姑娘也能……寬慰些。”
寬慰?這是寬慰?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無聲的宣告!他在告訴我:沈知焰,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你不是獨一無二的,我可以隨時制造出無數個“你”,取代你,模仿你,甚至……在你死後,完美地扮演你!
父親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手又按在了刀柄上,指節發白。但他終究沒敢發作,只是沉聲道:“裴相好意,老朽心領。只是小女近日心緒不寧,恐怠慢了貴客,不如……”
“無妨無妨,”裴硯之溫和地打斷他,目光卻牢牢鎖着我,“讓她們住進偏院即可。沈姑娘若覺得吵鬧,不見便是。老夫……也是心疼孩子啊。”
“心疼”二字,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我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着臉上那副溫婉哀戚的表情。我甚至微微屈膝,對着裴硯之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得能掐出水來:“多謝裴相體恤。知焰……感激不盡。”
裴硯之滿意地點點頭,又勉勵了父親幾句“爲國保重”之類的廢話,這才在衆人的恭送下,慢悠悠地登上馬車離去。那沉水香的氣息,久久不散,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將軍府的上空。
七個“沈知焰”,被安排住進了西邊的偏院。府裏的下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帶着驚疑和恐懼。父親將我叫到書房,關上門,臉色鐵青:“焰兒!這老賊……欺人太甚!我這就去……”
“爹!”我猛地打斷他,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眼神異常堅定,“別去!去了正中他下懷!他會說我們‘不識抬舉’,‘心懷怨懟’!我們現在……動不得!”
父親頹然坐下,一拳砸在書案上:“難道就任他擺布?!這幾個……妖物!”
“不是妖物,”我走到窗邊,看着偏院方向,那裏隱約傳來女子們刻意壓低的、模仿我語調的說話聲,像一群拙劣的學舌鸚鵡,“是刀。裴硯之磨好了,懸在我們頭頂的刀。他要看我什麼時候……被逼瘋。”
接下來的幾天,將軍府成了一個詭異的舞台。七個“沈知焰”無處不在。我晨起梳妝,門外會有“我”輕聲詢問“小姐可要梳頭?”;我去靈堂上香,旁邊會有“我”默默遞上香燭;我獨自在花園散步,假山後會傳來“我”模仿我嘆息的聲音……她們像影子一樣跟着我,模仿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連我偶爾蹙眉的小動作都不放過。
府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父親整日陰沉着臉,下人們走路都踮着腳。而我,沈知焰,這個“正品”,反而成了最沉默、最格格不入的那個。
裴硯之在等。等我崩潰,等我失態,等我親手撕碎自己“貞烈”的假面,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用這些“替身”中的一位,取代我,完成他最終的布局——徹底掌控將軍府,拿到北境兵權!
我不能瘋。我必須比他更瘋。
機會,終於來了。
第五天傍晚,父親被皇帝緊急召入宮中議事。府裏只剩下我和那七個“影子”。我獨自坐在房中,對着銅鏡,一遍遍描畫着眉梢那道斷痕,眼神空洞。門外,一個“沈知焰”——那個被裴硯之稱爲“知柔”的,似乎格外“得寵”,總是被其他幾個簇擁着——輕輕敲門。
“姐姐?”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帶着一絲怯生生的關切,“父親不在,你……一個人用晚膳嗎?妹妹陪你可好?”
來了。裴硯之養的最鋒利的那把刀,終於忍不住要出鞘了。
我對着鏡子,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聲音卻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依賴:“……好啊,知柔妹妹,進來吧。”
門被推開,沈知柔端着一個食盒,笑容溫婉地走了進來。她將食盒放在桌上,一樣樣取出精致的菜肴,動作輕柔,眼神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飛快地掃視着房間,尤其是我放在桌角的那個……裝着父親虎符的錦盒(當然是我故意放的贗品,上面塗滿了劇毒“七步斷腸散”)。
“姐姐嚐嚐這個,妹妹親手做的桂花糯米藕,最是滋補。”她夾起一塊,殷勤地送到我碗邊。
我“虛弱”地笑了笑,沒有拒絕。目光卻落在她腰間——那裏,掛着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香囊的樣式……和裴硯之身上常年佩戴的那個,一模一樣!裏面,必然也裝着能壓制“忘憂散”藥性的沉水香粉末!難怪父親這幾日看我的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清明的困惑!是這個沈知柔,一直在暗中給父親“解藥”,維持他部分清醒,好讓他親眼看着我被“替身”們逼瘋?!
好毒的心腸!
“妹妹有心了。”我拿起筷子,卻沒有去夾那塊糯米藕,而是“無意”間碰倒了那個裝着“虎符”的錦盒。
“哎呀!”沈知柔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錦盒的瞬間——
我猛地抬手,手中的筷子像兩道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她伸出的右手手腕!同時,左腳狠狠一踹桌腿!
“哐當!”錦盒落地,蓋子摔開,那枚塗滿劇毒的贗品虎符滾了出來,正好滾到沈知柔因手腕劇痛而踉蹌前撲的腳下!
“啊——!”沈知柔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失去平衡,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枚劇毒虎符上!
“七步斷腸散”見血封喉!更何況是直接拍在掌心傷口上!
她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凝固,轉爲極致的驚恐和痛苦,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青黑!
“姐……姐姐……救……”她向我伸出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我蹲下身,湊近她因毒素而扭曲的臉,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替身不配替我死。更不配……碰我爹。”
沈知柔的瞳孔驟然放大,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最終,身體猛地一挺,徹底不動了。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着我,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一點灰塵。然後,我走到窗邊,對着外面早已被驚動、卻不敢靠近的其他六個“沈知焰”和聞聲趕來的下人們,用一種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宣布:
“沈知柔妹妹,意圖盜竊父親虎符,畏罪自盡。拖出去,掛在……前院那塊‘貞烈千秋’的金匾下面。”
“讓所有人都看看,”我轉身,目光掃過那六個面無人色的替身,嘴角勾起一個甜美而殘忍的微笑,“替身……不配替我死。”
當夜,沈知柔的屍體,穿着那身素色衣裙,脖子上套着白綾,被高高懸掛在那塊金光閃閃的“貞烈千秋”匾額之下。月光慘白,照着她青黑扭曲的臉和匾額上刺目的金字,形成一幅荒誕而恐怖的畫卷。
府裏死一般的寂靜。六個替身瑟瑟發抖,躲回了偏院,再不敢露頭。
而我,沈知焰,沐浴更衣,焚香靜坐,對着銅鏡,仔細地描畫着眉梢那道斷痕。
鏡中的少女,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毒殺一人、懸屍牌坊的,是另一個與她無關的靈魂。
裴硯之,你送我七個替身?
很好。
我收下了。
第一個,已經掛上牌坊了。
剩下的六個……
我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