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感覺自己像一陣風,輕飄飄地掠過沉睡的街道。
他的“身體”無視了物理的阻礙,穿牆過巷,朝着家的方向疾馳。
那種熟悉的抽離感包裹着他,但這一次,焦急和恐懼遠比以往任何一次“夢遊”都要強烈。縣城方向那隱約閃爍的金光,如同不詳的燈塔,指引着他,也灼燒着他的心。
越靠近家,周遭的空氣越是凝滯詭異。
行人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弄,自然而然地繞開他家所在的區域,臉上毫無異樣,仿佛那條巷子從未存在。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水波般的淡金色光幕籠罩着那片空間,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林夜毫無阻礙地穿透光幕。一瞬間,死寂被打破!
“鏘!”
一聲刺耳至極的金鐵交鳴聲猛地炸響,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緊接着是某種沉重之物砸塌牆壁的轟隆巨響!
林夜的家,那間破敗的小院,此刻已成爲風暴的中心。
院牆塌了半扇,磚石碎屑飛濺得到處都是。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焦糊味,還混雜着一絲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腥氣。淡金色的符文如同活過來的遊魚,在虛空中明滅閃爍,與一道道扭曲翻滾的漆黑陰影劇烈碰撞,每一次交鋒都爆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漣漪!
林夜駭然望去,只見院子中央,他母親蘇清歌,正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纏鬥。
那不再是平日裏那個溫順盲眼的婦人。
她穿着一件從未見過的黑色長衫,衣袂飄飛間,上面繡着的暗金色符文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澤。
她雙眼依舊緊閉,但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卻如同出鞘的利劍,冰寒、銳利、睥睨天下!
她的對手,那道黑影,仿佛是由最濃稠的夜色凝聚而成,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拉伸如扭曲的人影,時而擴散成遮蔽月光的蝠翼,攻擊方式詭異莫測,揮動間帶起道道撕裂空氣的黑色利刃,陰風慘慘,鬼哭嗚咽。
這個神秘人之前林夜沒有見過,雖然形態大變,但那陰冷惡毒的氣息,估計跟黑衣人也是一夥的。
“蘇清歌!負隅頑抗!交出“聖瞳之源”,或可留你全屍!”黑影發出沙啞扭曲的咆哮,聲音非男非女,帶着重重回音,攝人心魄。
母親並未回答。她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看似輕描淡寫地側身、踏步、揮袖,指尖那枚青銅指環劃出玄奧的軌跡。
“嗡!”
一道熾烈的金色光弧自她袖中甩出,如同灼熱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撲來的黑影上。
“嘶啦!”
黑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被擊中的部位如同被烙鐵燙過,冒出嗤嗤白煙,翻滾着後退。
但下一刻,更多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涌來,像是從地底滲出,凝聚成無數只漆黑的利爪,抓向蘇清歌的要害。
蘇清歌身形飄忽,在爪影中穿梭,指尖連連點出。
每點一下,便有一個金色符文憑空浮現,精準地撞上黑色利爪,將其炸得粉碎。爆炸的氣浪掀飛了院中的雜物,也吹得她長發狂舞。
然而,林夜驚恐地看到,母親的嘴角,滲出了一縷鮮紅的血絲。她的臉色在金色符文的映照下,蒼白得透明。她周身的金光,似乎也不如最初那般熾盛。
她在強撐!她的舊傷並未痊愈!
“媽!”
林夜失聲大喊,下意識就要沖過去。
可他忘記了自己現在是靈魂狀態,聲音無法傳出,身體也無法介入那恐怖的戰團。
他像一個絕望的旁觀者,眼睜睜看着母親獨自面對那可怕的敵人。
就在這時,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久攻不下,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
巷子深處,那棟傳出詭異貓叫的廢棄樓房方向,猛地傳來一聲更加淒厲、完全不似人聲的嚎叫。
緊接着,一個扭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
那是一個鄰居。林夜認得他,是住在巷尾的王老伯。但此刻,他雙眼翻白,嘴裏發出“嗬嗬”的、類似貓叫的嘶鳴,嘴角留着涎水,十指彎曲成爪,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朝着蘇清歌撲去!他的身上,纏繞着絲絲縷縷的黑氣。
中邪!被控制了。
蘇清歌對付黑影已顯吃力,周圍還有不少黑衣人助陣,此刻又被一個被操控的普通人從背後偷襲,形勢瞬間危急。
她似乎嘆了口氣,帶着一絲無奈與悲憫。並未下重手,只是並指如刀,快如閃電地在王老伯額頭一點。
一個細小的金色符文沒入其眉心。
王老伯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黑氣迅速褪去,軟軟地癱倒在地。
但就這分神的刹那!
“噗!”
一道極其凝聚的黑色尖刺,如同毒蛇出洞,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空隙,猛地穿透了蘇清歌的防御,狠狠刺入了她的肩胛。
蘇清歌身體劇震,悶哼一聲,踉蹌着後退數步,撞在殘破的院牆上才穩住身形。肩頭的黑色迅速蔓延,侵蝕着周圍的金光。
“媽!!”
林夜目眥欲裂,靈魂都在顫抖!
他瘋狂地想要做點什麼,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母親受傷。
那黑影發出得意而殘忍的尖笑:
“強弩之末!我看你還能撐多久!待我吞了你的魂魄,煉化聖瞳,天下之大……”
它的狂言戛然而止。
因爲它看到,受傷的蘇清歌,非但沒有露出恐懼或絕望,反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伸出未受傷的手,輕輕擦去嘴角的血跡。然後,那只手,緩緩撫上了自己緊閉的眼瞼。
她周身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一種遠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威嚴的氣息,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凶獸,緩緩蘇醒。
她腕間那道眼狀疤痕,驟然爆發出灼目欲盲的金紅色光芒,如同熔岩在皮下遊走。
“你們……”
她開口,聲音不再清冷,而是帶着一種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與威嚴,
“……真的……惹怒我了。”
下一刻,在林夜驚恐又震駭的目光中,在黑影驟然收縮、如臨大敵的注視下
蘇清歌那緊閉了十幾年,被林夜早已習慣認爲永遠無法睜開的雙眼……
倏然睜開!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眼眶之中,是兩輪瘋狂旋轉、燃燒着熾烈金焰的古老符文!如同兩輪縮小的太陽,驟然降臨在這漆黑的院落。
威嚴!神聖!冰冷!漠然!
如同神明睜開了眼,俯瞰螻蟻!
“聖瞳!你竟然……強行睜開?!”
黑影發出難以置信的、夾雜着恐懼的尖嘯,本能地想要後退。
但已經晚了。
蘇清歌只是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眸中那兩輪金色符文微微一閃。
“嗡!”
一道無形的、卻仿佛能湮滅一切的恐怖力量瞬間降臨。
那道囂張不可一世的黑影,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就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從最核心處開始,寸寸崩解、消融!構成它身體的濃稠黑暗被純粹的金光徹底淨化、蒸發!
眨眼之間,黑影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絲絲焦糊味,證明着剛才那恐怖一擊的真實性。
金光緩緩收斂。
蘇清歌眼中的金色符文漸漸隱去,重新變回緊閉的狀態。但她的臉色,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身體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血液竟也帶着一絲暗淡的金色。
她扶着牆壁,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無比艱難。肩頭被黑刺洞穿的傷口處,黑色的侵蝕雖然停止,卻依舊觸目驚心。
“媽!”林夜的心痛得無法呼吸,他拼命想靠近。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那原本已經消失的黑影殘存之處,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粘液猛地彈射而起,如同擁有生命般,快如閃電地射向因脫力而毫無防備的蘇清歌的心口。
這偷襲來得太快太詭異!蘇清歌似乎也未能料到對方竟還留有一絲如此陰毒的後手。
眼看那點黑芒就要沒入她的身體!
“不!!!”
林夜發出了無聲的、卻凝聚了全部恐懼與絕望的嘶吼!
就在他吼出的瞬間!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意願。
擋住它!保護母親!
他靈魂體心口處,那枚一直緊攥在手心的舊銅錢,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
一道微弱、卻凝練無比的清光,自他靈魂體心口射出,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那點偷襲的黑芒之上!
“嗤!”
清光與黑芒同時湮滅。
那致命的偷襲,被這突如其來、微不足道卻又恰到好處的一擊,擋住了。
蘇清歌似有所感,猛地“望”向林夜靈魂所在的方向,那雙剛剛閉上、還殘留着一絲金芒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夜……兒?”
她虛弱地吐出兩個字。
而林夜,在清光射出的刹那,感覺整個“靈魂”像是被瞬間抽空,一股無法抗拒的、天旋地轉的吸力猛地傳來。
他的意識瞬間模糊,最後的景象,是母親震驚而蒼白的臉,和遠處天際隱隱傳來的、更多更強大的陰冷氣息正在飛速靠近……
他的靈魂被強行拉拽着,朝着鄰鎮的方向,急速倒退!
“不!媽!!!”
他在心底絕望地呐喊,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鄰鎮老屋客房內,躺在床上的林夜肉身猛地彈坐起來,雙眼圓睜,額頭上全是冷汗,心髒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腔。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
遠處,那詭異的、像是人學的貓叫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萬籟俱寂。
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只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
他攤開手掌,那枚舊銅錢靜靜躺在掌心,卻不再冰涼,而是殘留着一絲溫熱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