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一下課就一路快步往家趕。兜裏揣着黑衣人留下的紙條,攥着兜裏冰涼的銅錢,心裏不知道在想些啥,一個大大的川字浮現在腦門上。
巷口的路燈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極了他此刻懸在半空的心。
母親的反常、泥腳印的詭異、黑衣人赤裸裸的威脅,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
推開小院木門時,他特意放輕了腳步,卻見堂屋的燈亮着,母親的房門緊閉,應該是已經睡了。
林夜也輕輕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的,一會就進入了夢鄉。
林夜睡得很沉,連日的疲憊和巷中詭事帶來的精神壓力,讓他在這個夜晚睡得格外沉。
但他並不知道,隔着一堵薄牆的另一間屋裏,他的母親,正筆直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沉寂已久的雕像。
她粗糙的手指,正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腕間那道深刻的、形如閉合眼瞳的疤痕。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再是往日那般帶着隱痛,而是逐漸變得灼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疤痕之下蘇醒,渴望睜開。
窗外,極遠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融入夜風的瓦片摩擦聲。
尋常人絕無可能察覺。
但林母撫摸着疤痕的手指,驟然停住。
來了。
比預想的更快。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常年因操勞和刻意收斂而顯得溫順甚至有些懦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球似乎在微微滾動。
空氣中的溫度,無聲無息地降了幾分。
一種無形無質、卻冰冷徹骨的惡意,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漫入院落,滲透過門縫,彌漫進屋內。
這惡意並非沖着她兒子林夜那間屋,而是精準地、毫無偏差地,鎖定了她。
林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聽不出恐懼,反而帶着一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感,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厭倦。
她摸索着,從枕下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
揭開層層油布,裏面並非什麼神兵利器,只是一枚色澤暗沉、邊緣磨損得厲害的青銅指環,指環上刻着模糊難辨的雲紋。
她將指環,緩緩套在了右手食指上。
就在指環套緊的刹那
“嗤!”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她的身體!
她腕間那道眼狀疤痕,猛地裂開一道縫隙!
沒有流血,那裂開的縫隙中,竟透出一抹灼目的、宛若熔金般的璀璨光芒!
與此同時,院門外,那原本無形的惡意驟然凝實!
一道扭曲的、仿佛由濃稠黑影構成的利爪,憑空浮現,帶着撕裂靈魂的陰寒,無聲無息地穿透了木質的門板,直抓向屋內的林母。
這一擊,快、狠、絕!超越了尋常物理規律,是直奔滅殺魂魄而來!
也就在這生死一瞬,
床上,那一直靜坐的婦人,猛地抬起了頭!
她臉上所有的溫順、怯懦、甚至平日刻意維持的那種盲人的茫然,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萬載的極致寒冷,一種踏破屍山血海方能淬煉出的絕對平靜。
然後,
她那緊閉了十幾年,被林夜早已習慣認爲永遠無法睜開的雙眼……
倏然睜開!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眼睫顫動的瞬間,先是一絲極淡的金光從眼縫裏漏出,接着,兩團旋轉的金色符文在瞳孔裏浮現,像兩輪縮小的太陽,透着股睥睨天下的威嚴。
她的眼神不再是失明時的空洞,也不是往日的溫和,而是像站在山巔俯瞰衆生的強者,連眼角的細紋都仿佛染上了鋒芒。
周身的氣息也變了 ,之前那個總在灶台前忙碌、手上布滿傷痕的母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脊背挺直、氣場迫人的存在,連堂屋漏風的破窗,都似被這股氣場壓得不敢再發出聲響。
眼眶之中,唯有一片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
無數細密繁復、仿佛蘊含着天地至理的古老金色符文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中生生滅滅、流轉不息!威嚴、古老、冰冷、神聖,又帶着一絲非人的漠然!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氣勢以她爲中心轟然爆發,屋內簡陋的家具無聲無息地化爲齏粉,牆壁上的舊年畫瞬間焦黃卷曲!
那剛剛穿透門板的陰影利爪,在這雙金色眼眸睜開的瞬間,如同遇到了烈陽的冰雪,發出一聲淒厲尖銳、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扭曲、崩潰、消散。
院外,傳來一聲悶哼,以及一個難以置信、帶着驚駭的沙啞聲音:“……聖瞳?!你竟然……一直就在眼皮底下?!”
林母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姿依舊瘦削,卻挺拔如孤峰絕嶽。套着青銅指環的手隨意地拂了拂衣角的灰塵,動作優雅而從容,與這破敗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並未看向門外,那雙漠然的金色符文之眼,反而微微側首,仿佛穿透牆壁,“看”向了隔壁熟睡的林夜。
那冰冷的金色眸海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屬於“母親”的溫柔與擔憂,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決絕所覆蓋。
“藏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裝了十五年……”
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日裏的溫和柔軟,而是變得清冷、縹緲,帶着一種亙古般的威嚴,
“你們還是找來了。”
“也好。”
她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青銅指環與眸中的金色符文交相輝映。
“蘇清歌已死。”
“今夜,是你們……”
她一步踏出,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瞬間出現在院落之中,直面着黑暗中那道扭曲模糊、因驚駭而微微顫抖的黑影。
那雙金色的符文之眼,俾睨着眼前的敵人,以及其身後所代表的龐大陰影,冰冷地吐出最後三個字:
“……該還債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眸中金光大盛,整個小院被映照得恍如白晝,又頃刻間復歸黑暗。
而院中,已空無一人。
只有隔壁屋中,林夜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眉,翻了個身,對今夜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風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