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古籍部,時間仿佛再次凝固。窗外的天光透過布滿雨痕的玻璃,勉強擠進來,被幽深的書架切割成破碎而黯淡的光斑。空氣裏,陳舊紙張與防蟲草藥的味道愈發濃重,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周薇(管理員)依舊坐在她那方被台燈孤光籠罩的領域裏。但這一次,她面前的古籍並未翻開。她只是靜靜地坐着,雙手平放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指尖微微相抵,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冥想,又像是在極力維持着一種即將崩壞的平衡。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近乎僵硬,灰色的毛衣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層沒有溫度的鎧甲。
當陳昊獨自一人,腳步聲近乎無聲地穿過重重書架,出現在她的桌前時,她甚至沒有立刻抬頭。直到他的影子落在她的桌面上,她才緩緩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昨日那種學者式的疏淡,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靜。一種暴風雨前死寂般的平靜。
“周女士。”陳昊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這片死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他沒有寒暄,直接在她對面的讀者椅上坐下,目光平和卻極具分量地落在她臉上。
周薇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她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等待下文。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高度戒備的姿態。
“我們找到了二十一年前那起懸案的卷宗。”陳昊的語氣沒有任何迂回,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切入核心。他注意到,在他說出“二十一年前”這幾個字時,周薇的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如同平靜湖面落入一顆微塵,漣漪尚未蕩開便被強行壓下。
他繼續平穩地說道:“一名年輕女性,死於西郊,頸部單一切割傷。現場發現一枚銀質掛墜盒。”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她的反應。她的呼吸頻率沒有任何改變,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指尖開始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摩挲着拇指的指腹,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自我安撫動作。
陳昊從隨身攜帶的公文袋裏,取出一張打印出來的高清照片,推到她面前。正是那枚銀質掛墜盒背面的特寫,那行花體刻字——“永恒屬於你我”——清晰可見。
“經過專家初步比對,”陳昊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寂靜裏,“這行字的雕刻手法,與你父親周爲民先生習慣的筆觸,尤其是某些特定字母的收筆方式,高度吻合。”
周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沒有像昨天那樣立刻否認或移開視線,而是定定地看着。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古籍部裏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某個老式掛鍾指針緩慢爬行的滴答聲。她的臉色在台燈的光暈下,白得有些瘮人,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從面部褪去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陳昊幾乎以爲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看向陳昊。那目光裏,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重的、幾乎能將人溺斃的疲憊,和一種冰封千尺般的悲哀。
“所以呢?”她的聲音響起,平直,幹澀,沒有任何起伏,像朗讀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這能證明什麼?證明我父親手藝很好,爲一個女人做過一件精美的首飾?”
她的反應,冷靜得反常。
陳昊沒有被她帶偏,目光依舊銳利:“這枚掛墜盒的主人,也就是那名死者,血型是極爲罕見的AB型Rh陰性。”他稍作停頓,讓這個信息沉澱,“而我們在導致最近一名男性死亡的懷表內部,發現了同血型的陳舊血跡。有理由相信,那枚懷表,曾屬於同一位女性。”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力無聲地彌漫開來:“周女士,懷表和掛墜盒,很可能是一對。‘予吾愛,時光永駐’和‘永恒屬於你我’。這不像普通客戶定制的物件。你父親,周爲民,與這位死去的女性,到底是什麼關系?”
周薇的下頜線微微繃緊了。她再次垂下視線,看着那張掛墜盒的照片,手指無意識的摩挲動作停了下來。
“我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裏那層冰封的殼似乎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透出底下深藏的苦痛,“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他的工作台,那些齒輪和刻刀。他不善交際,更很少提起工作之外的事。我不清楚他是否有這樣一位…‘吾愛’。”
這個回答,巧妙地將“是否存在”這個事實,偷換成了“是否清楚”這個認知。她沒有直接否認父親與女人的關系,而是強調自己的“不知情”。
“那段時間,”陳昊緊追不舍,目光如炬,盯住她臉上每一絲最細微的變化,“家裏是否有什麼異常?你父親的情緒、行爲?或者,是否有陌生的、情緒激動的訪客?”
周薇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她放在桌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又極其緩慢地鬆開。這個細微的掙扎,沒有逃過陳昊的眼睛。
“過去太久了。”她最終說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模糊,“記不清了。那時候課業很重,準備高考,很少在家。”
她在回避。用“記不清”和“課業重”作爲盾牌。
陳昊沒有逼問。他知道,對於她這種性格的人,過度的壓力只會讓她更加封閉。他換了一種方式,聲音放緩,卻帶着更深的穿透力:“周女士,我們查過,你妹妹周小薇,十年前從雲州遷回濱海。她似乎對過去,對你父親,有着非常強烈的…負面情緒。你知道爲什麼嗎?二十一年前,是否發生了什麼,嚴重影響了她?”
提到“周小薇”和“強烈負面情緒”,周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層冰封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她的嘴唇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微微翕動,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她猛地抬手,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帶着一絲罕見的慌亂。
“小薇…她從小就比較敏感,內向。”周薇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努力控制着,“她和我父親…關系一直不太親近。她後來選擇學藝術,可能…可能也是想遠離家裏的氛圍。具體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她很少跟我說。”
她在保護。保護周小薇?還是通過保護周小薇,來保護某個更大的、共同的秘密?
“我們拜訪過她。”陳昊平靜地陳述,“她的情緒非常激動,甚至提到了藥物。她似乎承受着很大的精神壓力,可能與過去有關。”
周薇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卡在了喉嚨裏。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毛衣的袖口,指節用力到發白。她低下頭,避開了陳昊的目光,肩膀微微縮起,這是一個典型的防御和承受痛苦的姿勢。
幾秒鍾的死寂。只能聽到她壓抑的、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陳昊看到,她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竟然蒙上了一層極其稀薄的水光。雖然轉瞬即逝,很快被她強行逼退,但確鑿無疑。
“警察先生,”她的聲音變得極其疲憊,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倦怠,“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不行嗎?我父親已經死了二十年,那個可憐的女人也死了二十多年。現在追究這些,還有什麼意義?除了把原本已經平靜的生活再次攪得一團糟,傷害還活着的人,還能得到什麼?”
她的話語裏,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感——一種深切的悲哀,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她不是在否認,而是在懇求停止。
“意義在於,有人利用了這段過去,實施了新的謀殺。”陳昊的聲音冷酷而清晰,打破了她的幻想,“一個男人死了,死狀詭異。凶手在現場留下了那枚本應屬於二十一年前死者的懷表。這不是過去的事,周女士。這是現在正在進行中的罪行。有人在利用你們家庭的傷痕,進行殺戮。沉默,保護不了任何人,只會讓凶手更加肆無忌憚。”
周薇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仿佛被這句話狠狠擊中。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陳昊,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那個隱藏在冰封之下的、從未愈合的傷口,仿佛被這句話血淋淋地重新撕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巨大的情緒在她眼中翻騰——恐懼、痛苦、掙扎…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強行鎮壓了下去。她猛地低下頭,用一只手撐住額頭,擋住了自己的臉。
“對不起…”她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破碎而模糊,“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幫不了你們…請…請你們走吧…”
她下了逐客令,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崩潰前的顫音。
陳昊知道,今天只能到這裏了。他已經觸碰到了冰層下的暗流,感受到了那巨大的、被壓抑的能量。再逼下去,很可能適得其反。
他緩緩站起身。
“如果你改變主意,或者想起任何你覺得微不足道、但可能重要的細節,隨時聯系我。”他將一張只有電話號碼的名片,輕輕放在桌角,壓在昨天老馬留下的那張旁邊。
他沒有再看她,轉身,腳步聲再次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陰影之後。
桌前,周薇依舊維持着那個用手撐額、低着頭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她那微微顫抖的、用力攥緊袖口的、指節發白的手,透露出那冰封表面之下,是何等劇烈的崩塌與掙扎。
台燈的光暈,孤寂地照着她,和她面前那張冰冷精致的掛墜盒照片。
“永恒屬於你我”。
那永恒的,究竟是愛,是秘密,還是無法擺脫的罪孽與傷痛?
陳昊走出圖書館,陰冷的風立刻包裹了他。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拿出手機。
“技術隊,懷表內部血跡的DNA提取和比對,還要多久?我需要最精確的結果,盡快。”
冰層已經鑿開,裂縫已然出現。現在,他需要最堅實的證據,來徹底擊碎那沉默的堡壘。而線索的另一端,那個情緒激烈、依賴藥物、高喊“去找她們”的周小薇,或許正是下一個突破口的關鍵。
只是,需要一把更精巧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