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醫實驗室的熒光燈發出恒定不變的嗡鳴,將內部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缺乏溫度的、過於清晰的光線下。空氣裏彌漫着多重氣味:刺鼻的消毒水、淡淡的血腥氣、化學試劑的微酸,以及一種冰冷的、屬於精密金屬儀器的味道。這裏的時間似乎以另一種節奏流逝,緩慢、精確、不容置疑。
老秦穿着白大褂,戴着雙層手套和護目鏡,整個人像一台精密儀器的一部分。他正伏在那台嶄新的基因測序儀前,屏幕上不斷滾過密密麻麻的曲線和數據流。陳昊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在褲兜裏,目光緊鎖着屏幕,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內心焦灼的無聲沖刷。等待結果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放大鏡下被拉扯。
幾個小時前,他從圖書館那個冰封的世界裏帶回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周薇那強自鎮定的崩潰、那冰層下洶涌的暗流,都指向一個被嚴密守護了二十一年的秘密。而現在,他需要的是能鑿穿冰層的鐵證。
儀器發出一聲輕微的、代表運行結束的提示音。
老秦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最終的比對報告界面。屏幕上並排顯示着兩個基因序列的圖譜,復雜的彩色條帶和峰值令人眼花繚亂,但下方的結論一行卻清晰無比,帶着科學的、冷酷的確定性。
“匹配。”老秦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平板無波,卻像重錘落下,“懷表內部提取的陳舊血跡樣本,與檔案庫中二十一年前無名女屍案現場保留的受害者生物樣本(來自衣物殘留及屍檢提取),經DNASTR分型檢測,16個基因座完全一致。支持來源於同一個體。”
結論確鑿無疑。那枚導致最新謀殺的懷表,曾經浸泡在二十一年前那個無名女性的血液中。它不僅僅是物證,它本身就是一個跨越了時間的、血腥的無聲證言。
陳昊緩緩呼出一口氣,胸腔裏那股緊繃的壓力稍稍緩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凝重。猜測被證實,兩條時間線被冰冷的科學數據徹底焊接在一起。現在,焦點更加清晰地集中到周爲民和他的三個女兒身上。
“能推斷出血跡進入懷表的大致時間嗎?”陳昊問,聲音有些沙啞。
老秦搖了搖頭:“很難精確。但從血跡的氧化程度、沉積位置(嵌在齒輪深處)、以及沒有後期清潔擦拭的痕跡來看,極大可能就是在懷表主人——也就是那名女性——受害的同時或極短時間內侵入的。符合暴力損傷導致出血、懷表當時在她身上或極近處的推測。”
懷表的主人,在二十一年前的某個時刻,遭遇致命襲擊,她的血液噴濺或流淌,滲入了她貼身攜帶的、或許正是周爲民贈予的這份信物之中。而後,懷表被人取走,保存(或隱藏)了二十一年,直到最近,被凶手以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方式,塞入了新的受害者口中。
是誰取走了懷表?是誰保存了它二十一年?又是誰,在此時此刻,用它來執行這場詭異的復仇或宣告?
周爲民?他的某個女兒?還是與這個家庭有着深切糾葛的其他人?
陳昊拿起那份還帶着打印機餘溫的DNA比對報告,紙張冰冷。他轉身離開實驗室,腳步堅定。證據鏈的這一環已經扣上,下一步,必須集中全力攻克那三個看似知情卻選擇沉默的女人。
……
幾乎在同一時間,小趙那邊的調查取得了另一項關鍵進展。他通過內部系統協調雲州警方,調取了周小薇(第二個)遷入濱海前在雲州的戶籍及醫療記錄。信息通過加密線路傳輸回來,小趙坐在電腦前,逐字閱讀着屏幕上的文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拿起內線電話,快速撥通了陳昊的號碼。
“頭兒,雲州那邊的記錄傳過來了。”小趙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激動,“周小薇,原名就是周小薇,並非曾用名。十年前,她二十二歲時,從雲州市精神病防治院出院後不久,便辦理了戶籍遷移手續,來到了濱海。”
“精神病防治院?”陳昊的心猛地一沉。
“記錄顯示,她入院時十七歲,診斷是…‘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有重度抑鬱及解離症狀’。”小趙念着診斷名稱,語氣沉重,“入院原因是…疑似自殺未遂。入院時間…”
小趙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是二十一年前,十一月三日。”
二十一年前,十一月三日。
這個日期,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命中了陳昊的神經。
無名女屍的發現時間是十月二十八日。周小薇入院時間是十一月三日。中間相隔,僅僅六天。
十七歲的少女,在一位與父親關系密切的女性慘死荒野的六天後,因創傷後應激障礙和重度抑鬱,自殺未遂,被送入精神病院。
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巨大的沖擊之下,小趙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更深的困惑:“但是,頭兒,奇怪的是…入院記錄和早期病歷的監護人籤字…不是周爲民。”
“是誰?”陳昊立刻追問,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是…周薇。”小趙念出那個名字,“她的姐姐,那個圖書館管理員。當時十九歲的周薇,以監護人的身份,在雲州爲她辦理的入院手續,並支付了初期費用。記錄顯示,周爲民…從頭到尾沒有在雲州出現過。”
父親缺席。長姐如母。
陳昊的腦中飛速運轉。二十一年前,慘案發生後,這個家庭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劇變?周爲民去了哪裏?爲什麼是當時年僅十九歲的周薇,帶着精神崩潰的妹妹遠赴雲州求醫?並且,一待就是近五年,直到周小薇情況稍穩,才遷回濱海?
周薇在那段往事裏扮演的角色,絕不僅僅是一個“記不清”的旁觀者。她是知情者,是處理者,甚至可能是…庇護者?她在守護的,不僅僅是秘密,很可能還有她那脆弱崩潰的妹妹。
而周小薇那激烈的抵觸、對藥物的依賴、那句崩潰下的“去找她們”!此刻都有了更加沉重和悲慘的注腳。她不是簡單的情緒化,她是真正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人。她的過去,是一道從未真正愈合的、猙獰的傷疤。
“雲州醫院的治療記錄裏,有沒有提到她發病的具體誘因?任何與父親、或者與某個女性死者相關的線索?”陳昊追問,不肯放過任何細節。
“沒有。”小趙的回答令人失望,“早期的病歷記錄比較簡單,只提及‘遭受重大心理創傷’,具體內容沒有詳細記載。後期的心理治療筆記…由於涉及隱私和保護性原則,雲州那邊無法提供詳細信息,除非我們有更明確的手續和案由。”
線索似乎又遇到了壁壘。但方向已經無比清晰。
陳昊掛斷電話,站在走廊冰冷的燈光下。DNA報告在他手中散發着冰冷的重量。
周薇。那個看似最冷靜、最置身事外、用古籍和塵埃包裹自己的女人。她不僅僅是知情者。在二十一年前那場家庭巨變中,她極可能是親歷者,甚至是關鍵的處理者和支撐者。她守護着妹妹,也可能守護着父親,守護着那個血腥的秘密。
她的平靜,是深不見底的冰層,下面埋葬着驚濤駭浪的往事。
而現在,新的謀殺,像一把巨大的鉤子,正在強行將這一切從深水中拖拽出來。
陳昊拿起手機,再次撥號。
“老馬,立刻回來。重點重新回到周薇身上。我們需要和她進行一次…更加深入的談話。把DNA報告帶上。”
他需要再次面對那座冰封的堡壘。但這一次,他手裏握着的,不再是猜測,而是能擊碎一切僞裝的、科學的鐵證。以及,一段關於雲州、關於精神病院、關於一個十九歲女孩被迫扛起家庭重擔的、沉重往事。
風暴,即將再次席卷那間布滿塵埃的古籍閱覽室。而這一次,冰層之下的真相,還能繼續沉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