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玥踏着月色回到芍苑時,唇角的笑意還未散去。廊下的風燈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裙裾掃過青石小徑,帶起幾片落花。
"小姐怎的這般高興?"芸香提着燈籠迎上來,見她眉眼含春,不由好奇,"可是玉貔貅那樁麻煩事,能丟給世子處置了?"
"玉貔貅?"蘇玥腳步輕快地邁過門檻,廣袖隨風揚起,帶起一陣香風,"倒把這正事給忘了。"她倚在朱漆廊柱邊,眼尾那顆淚痣在燈下豔得驚心,"不過是方才......"指尖繞着垂落的青絲打了個轉,"瞧見了些賞心悅目的景致。"
芸香正待細問,卻見自家小姐忽然輕笑出聲:"明日卯時喚我。"她轉身時發間玉簪劃過一道流光,"我要去聽雨軒。"
陳凝誠不欺她,這世間,欺負起那些端方如玉、清冷自持的君子……
滋味,果然更妙。
蘇玥又做夢了。
又夢見了那個寬肩窄腰的少年,他轉過身來看她了,但——
面容模糊。
她想抓住他肩膀,靠近些看清他的臉,卻在觸及的瞬間被猛然推開。
蘇玥很生氣。
緊接着,她氣醒了。
窗外天色未明,唯有更漏聲聲。
"讓我知道是誰......"她咬着牙,聲音帶着初醒的沙啞,"定不饒你。"
她端起一旁桌子的茶盞,仰頭,灌下滿滿一杯冷茶。寒意順着喉間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無名火。
索性披衣起身,推開雕花窗櫺。晨風拂面,帶着露水的溼氣。
她望着天際將明未明的魚肚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茶盞邊緣——那夢中推拒的力道,分明帶着幾分熟悉。
天色剛泛起魚肚白,芍苑的丫鬟們已經輕手輕腳地忙碌起來。
芸香端着銅盆推門而入,抬頭,目光便觸及自家小姐,竟怔在原地。
自家小姐只隨意披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羅長衫,未施粉黛,烏發僅用一支素銀簪鬆鬆挽着,幾縷青絲慵懶地垂落頸側。
便是這般隨意挽發、素面朝天的模樣,也比那些盛裝打扮的閨秀們美上十分。那通身的氣度,像是水墨畫裏走出來的仕女,淡到了極致,反而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
當真是——淡極始知花更豔。
晨風穿過半開的窗櫺,拂動她頰邊一縷碎發,更添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
芸香反應過來後,連忙放下銅盆,示意身後的小丫鬟去取熱巾帕,"小姐起得這般早?可是夢魘了?"
蘇玥搖搖頭。
“把早膳備到聽雨軒去,若世子不讓,便說我要與他商議玉貔貅的線索。” 她忽然開口。
芸香心頭一跳,面上卻未露分毫異色,應道:"婢子這就去安排。" 她悄悄瞥向鏡中,只見自家小姐今日額上貼了牡丹花鈿,描了遠山眉,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襯得那顆淚痣愈發妖冶。
待蘇玥踏入聽雨軒堂屋時,便見崔清珩已坐在堂屋正中等她。
修長的男子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衣袍,端坐在紫檀桌案後。丫鬟們正輕手輕腳地布膳。
蘇玥坐到崔清珩對面,抬眸直勾勾的盯着他瞧,“我還以爲表弟會避而不見。”
崔清珩這才抬眸。晨光裏,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如同刀削,下頜線繃得極緊。
"蘇小姐的線索?"嗓音清清冷冷。
“急什麼,我昨夜未曾用膳,現下餓得很,天大的事,也等我們用過這頓早膳……再議不遲。” 尾音帶着一絲慵懶,輕輕纏上人心尖。
崔清珩看着面前的數十道色相俱全的朝食,卻無甚胃口,他平生第一次單獨與家族之外的女子用膳,那股無形的、帶着侵略性的旖旎氣息,讓他渾身不適。
“表弟怎的不動筷?” 蘇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可是在與我客氣?”
“莫不是……需要表姐幫你夾?”
話音未落,她已執箸探出,精準地夾起一枚玲瓏剔透的水晶餃,穩穩放入崔清珩面前那只瓷盞中。
“不必。”崔清珩眉頭狠狠一挑,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女人。
“我自己來。”
蘇玥恍若未聞,箸尖又探向一碟翡翠燒麥,“表弟若再不動筷,” 她笑意加深,“我便一直替你夾下去。直到……”
“我吃。”白俊的臉上肉眼可見的青了青。
“這便是了。” 她聲音清越,帶着一絲慵懶的縱容,“表弟何須與我客氣?”蘇玥笑得嘴角彎彎。
一時之間,室內只有碗盞相碰之聲。
直至二人相繼擱下筷箸。
蘇玥吃得飽,便想喝點消食茶。
崔清珩一直是小廝伺候,只是今日與蘇玥吃早膳,小廝不便進來,便只能親自動手。
卻在觸及茶盞的刹那。
一只柔荑恰好覆上盞柄。
他掌心猝不及防貼上一片溫軟。
兩人同時愣住。
崔清珩頓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臉色微不可見的變了變。
"表弟好生心急。"她執壺斟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盞中蕩起漣漪,"連盞茶都要與我搶?"
廣袖掩唇啜飲時,眼角餘光便見崔清珩用溼巾不着痕跡的擦了擦觸碰到她的地方。他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只是在淨手,可那力道分明重了三分。
蘇玥眼尾一跳,茶盞在掌心轉了個圈。好你個崔清珩,她在心底冷笑,這筆賬我記下了。
她面上不見絲毫神色,放下茶盞時,已恢復一片清冷沉靜。
“鬼手張。”蘇玥清冷的道。
“揚州地界上出了名的‘洗手匠’,專給見不得光的東西改頭換面,銷贓的一把好手,玉貔貅便是出自他手。”
“我的人,查到她每隔三日便會出現在東街‘福瑞祥’米糧鋪的後巷,今晚便會出現。” 她聲音微沉。
“我今晚便去會會他。”
“我知道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蘇玥一看此副模樣,便懶得再理會他。
待蘇玥走後。
“盯着她,若有危險,及時出手。”他淡淡吩咐,自己都未察覺這話裏多了一絲什麼。
“是。”影五領命,再次無聲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