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檐角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姐，您當真要親自去尋那‘鬼手張’？” 芸香捧着夜行衣，眉頭緊蹙，“讓底下得力的人去，將他捆了帶回來便是。”
“小姐，你又不會武功，爲何要冒這個險。”其實芸香知道自家小姐做的決定，無人能改，只是還是忍不住擔心道。
蘇玥束發的動作未停，銅鏡中映出她微勾的唇角："古語雲，欲取芳心，必投其所好。”玉簪"咔"地一聲固定住發髻，"親自走這一遭，方顯誠意？"
“那便多帶些人手，誰知道鬼手張是什麼人，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帶的人多反倒打草驚蛇。"她系上面巾，露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何況，自有人會護我周全。"蘇玥敢肯定，崔清珩也會派人去探尋，畢竟這也是案件的關鍵人物。
何況蘇玥要的也是要把自己處於危險境地，否則如何能讓那高高在上的謫仙對她生出愧疚之心呢。
芸香還要再勸，卻見自家小姐已收拾妥當。夜風拂過她深青色的勁裝，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身影。
“你乖乖在家裏等我。”
東街深處，米糧鋪的後巷。
濃得化不開的黑巷裏，彌漫着一股劣質燒刀子與腐爛菜葉混合的酸腐氣，混雜着經年累月的黴爛潮溼，如同跗骨之蛆，鑽入鼻腔。巷子盡頭，便是一座低矮破敗的瓦房歪斜地立着，院牆塌了半截。
蘇玥哪怕是蒙着面巾，也無法阻擋這股腐爛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眉。
她身邊跟着兩個蘇家商隊裏最機警剽悍的鏢師，老秦和小六，都屏息凝神。
“小姐，就是這兒。鬼手張的窩。”老秦壓低聲音，指着那黑洞洞的窗口。
蘇玥點頭，示意小六上前。
小六摸到門邊，從腰間抽出一把薄如柳葉的細刀，無聲無息地插入門縫，輕輕一劃。老舊的門閂應聲而斷。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濃烈的劣質顏料與金屬鏽蝕的氣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一個瘸腿男子正埋頭打磨着什麼，聞聲猛地抬頭——
"誰？"鬼手張猛地站起，撞翻木凳，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手中刻刀寒光一閃，警惕地盯着門口的不速之客。
幾乎在出聲的同時，他那只布滿老繭的手猛地一拂桌面！
“譁啦——！”
油燈被掃落在地，豆大的火苗瞬間熄滅！屋內徹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小姐小心！” 老秦低吼一聲，魁梧的身形如同鐵塔般瞬間擋在蘇玥身前！
黑暗中，只聽一道凌厲的破空聲撕裂死寂！
“嗤！”
一點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自黑暗深處激射而出，直刺老秦咽喉！
老秦反應極快，手中厚背砍刀猛地一格！
“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在死寂中炸開，火星四濺！借着那瞬間迸發的微光，蘇玥瞥見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正貼着牆角向破敗的後窗急竄！
“想跑？！” 小六低喝一聲，身形如狸貓般敏捷撲出！手中柳葉細刀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削那黑影下盤！
那黑影——鬼手張，身形雖瘸，動作卻異常滑溜！他猛地一矮身，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險險避過刀鋒！同時反手一揚！
“噗！”
一團刺鼻的白色粉末在黑暗中驟然爆開！辛辣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石灰粉！閉眼！” 小六急退，同時厲聲示警！
蘇玥早已屏息後退，面巾下的雙眸卻死死鎖定那團在黑暗中急速移動的模糊輪廓！
鬼手張趁此間隙，已撲到窗邊！他那只完好的腿猛地蹬向早已腐朽的窗櫺！
“咔嚓！”
朽木應聲而斷！
他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
“攔住他！” 蘇玥冷聲如刃。
話音未落，一道銀索自門外激射而入，如銀蛇纏頸，將鬼手張生生拽回屋內！
銀索破空的尖嘯聲尚未消散，鬼手張已被凌空拽回！他枯瘦的身軀重重砸在青磚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咳...咳咳！"他蜷縮如蝦，那只瘸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銀索在他脖頸間勒出深紅痕跡，另一端握在不知何時出現的影五手中。
蘇玥緩步上前，踏過滿地狼藉。
"張師傅。"她手中匕首挑起鬼手張的下巴，聲音柔得像淬了蜜的刀，"現在能好好說話了？”
鬼手張看清來人裝束，沙啞着嗓子：“你……你們是誰？
蘇玥從袖中取出那枚玉貔貅，在昏黃的油燈下晃了晃：“認得這個嗎？”
鬼手張渾濁的眼睛瞬間聚焦，死死盯着那貔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聲音幹澀：“……仿的。工還行，料子差了點。”
“誰讓你仿的？”蘇玥追問，目光如鉤。
鬼手張眼神閃爍，喉嚨裏咕嚕一聲，顯然在掙扎。“這……我只管接活，不問來路……”
"是不問，"蘇玥忽然輕笑，匕首在他頸間劃出一道血線，"還是不敢說？"她聲音陡然轉冷。
油燈的光暈將她身影拉長，籠罩住鬼手張。“是萬通商行的人？鹽課司的人？亦或是......"刀尖緩緩上移，點在他顫抖的眼皮上，"更上面的人？"
鬼手張渾身劇顫，每聽到一個名字便慘白一分，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他們給了你多少封口費？”蘇玥聲音更冰冷，“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鬼手張嚇得往後一縮，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嘴唇哆嗦，正要開口——
"嗤！"
三盞油燈同時熄滅！屋內瞬間陷入死寂的黑暗。
"護住小姐！"老秦暴喝一聲，厚背砍刀在黑暗中劃出雪亮弧光。幾乎同時，五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房梁躍下，寒芒直取鬼手張要害！
“啊！”鬼手張就地一滾。
蘇玥心頭劇震，殺手竟來得如此之快！顯然一直在監視鬼手張！她不會武功，身形急退，背靠牆壁。
屋內空間狹小，瞬間刀光劍影，桌椅翻倒，油燈被打翻在地，火苗“騰”地竄起，照亮了混亂的廝殺！
這群人的目標顯然不只是鬼手張，更要滅口！他逼開老秦，刀鋒一轉，竟直取蘇玥面門！刀風凌厲，帶着死亡的氣息！
蘇玥瞳孔驟縮！千鈞一發之際，她猛地抓起手邊一個沉甸甸的青銅香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握刀的手腕！同時尖聲喊道：“賬冊！他們有賬冊！”
"噗！"刀鋒斜斜刺入她肩頭，鮮血瞬間浸透月白衣衫。蘇玥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昏厥。
誰知對方聽見“賬冊”二字，殺意更狠。再次揮刀劈來！另外兩名殺手也擺脫糾纏，刀光如網，將蘇玥逼入絕境！
蘇玥呼吸一窒，眼看那奪命的刀光就要落下！恍惚間竟想起崔清珩清冷的眉眼，忍不住想，玩脫了！早知道如此危險，便不來了。
崔清珩，我就算死了，也要變成冤魂纏着你。
“找死！”一聲冰冷刺骨、裹挾着怒意的低喝，如同驚雷般在門口炸響！
一道玄色的身影快如閃電，破開彌漫的煙塵和火光，瞬間切入戰團！寒光一閃！
“噗嗤！”“噗嗤！”
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兩名撲向蘇玥的殺手身體猛地僵住，兩道血線在殺手咽喉綻開，身子軟軟倒下。
崔清珩執劍而立，劍尖垂落的血珠在火光中折射出妖異的光。他側臉繃緊如刀削，眸中翻涌的殺意比劍鋒更冷三分。
蘇玥望着擋在身前的挺拔背影，忽覺腰間一緊——崔清珩反手將她攬到身後，衣袖間沉水香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
"閉眼。"他聲音冷硬，手中劍光卻暴漲如虹。
局勢瞬間逆轉。影衛們如鬼魅般涌來，將剩餘殺手團團圍住。
那三人見勢不妙，紛紛咬碎毒囊自盡。
鬼手張奄奄一息地癱在牆角，喉間發出"嗬嗬"的喘息。
"誰指使你？"蘇玥忍着肩頭劇痛，開口問道。
"王...萬..."他嘴唇蠕動，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就咽氣了。
蘇玥盯着鬼手張僵硬的屍體，肩頭的傷處傳來陣陣銳痛。鮮血順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崔清珩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頭，眸色驟然一沉。
"疼嗎？"他聲音依舊冷清，卻比平日低了幾分。
蘇玥抬眸，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那雙眼此刻竟帶着她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惱怒、焦灼，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心疼？
"疼。"她聲音嬌軟，眼尾那顆淚痣在火光中盈盈欲墜，"疼得緊。"
話音未落，她身子一軟，倒在崔清珩懷中。暈倒前一秒還在想，這下高高在上的謫仙要對她生出愧疚之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