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玥剛踏進外院,迎面撞上疾步而出的崔清珩,這回跟在其身後的是影六。
崔清珩的面色,比方才離去時更沉,周身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
蘇玥腳步微頓,開口便問,“發生了何事?”
崔清珩腳步未停,甚至未曾側目,只薄唇微啓,吐出幾個字,字字如冰,裹着刺骨的寒意:
"趙德才的私宅走水了。"
蘇玥心頭微凜。
趙德才死在樂坊,吳橋坊的私宅也被燒了?
姑蘇府城,分五坊四廂,棋盤般經緯分明。不同的坊、廂都有對應的治安管理,案件之間的相互傳遞需要時間。
毀屍滅跡?膽大包天!
“我也去。”聲音斬釘截鐵。
崔清珩猛地轉身,目光沉沉的看向她。
蘇玥絲毫不懼,“風月之地,我都去得,這吳橋坊,有何去不得?”
“表弟若阻攔,便是對我有意,不舍得我見不詳之事了!”蘇玥調笑道。
“走。”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
吳橋坊,在城南,距離城中心有段距離。
崔清珩等人趕到的時候,便見到了在天月閣見到的馮鋪頭。
馮程正指揮衙役潑滅最後幾點火星,見崔清珩一行人疾步而來,忙不迭迎上前行禮。他眼角餘光掃過緊隨其後的蘇玥,心頭微詫——這位欽差大人查案怎麼總帶着女眷?這是未來夫人不成?
“大人。”這位欽差大人怎的如此關注趙德才這案子?馮程心裏的疑問太多了,像貓抓撓一樣,好奇極了。
眼前兩進的宅院變成了一堆堆焦黑的殘垣斷壁,四周的樹木亦被燎燒了大半,猶存幾縷殘煙嫋嫋。
崔清珩站在火場澆滅處,眉眼間籠罩着一抹山雨欲來的凝重。
“現場如何?”
他微微搖頭,目光掃過不遠處地上被白布覆蓋、一字排開的五具屍身,聲音幹澀:“趙德才的夫人、貼身丫鬟、連同三名粗使仆役,五口人無一活口。這算是近兩年來發生的被火燒死的第一大案了。”
蘇玥眸光微凝,視線落在那五具被白布覆蓋、輪廓僵硬的屍身上,聲音清冷,“這麼大火,而無一人逃生?”
仵作正俯身在一具焦黑的屍身旁,動作謹慎。他聞言,直起身,帶着一絲職業性的沉凝:“大人,卑職於死者口中聞到酒味”。
他的話音未落,已有捕快將幾壇尚未完全燒毀、沾滿煙灰的殘破酒壇,小心翼翼地抬至近前。壇身破裂,壇底殘留的渾濁酒液。
馮程眉頭緊鎖,目光在酒壇與屍身之間來回逡巡,推斷道:“許是在夜半更深,主仆宴飲,大家都酩酊大醉,不慎倒了燭台,撒了酒,遂起了大火。”
然而,他話音甫落,自己卻先搖了搖頭,眉心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多年辦案磨礪出的本能警覺,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
“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意外?”這絕對有問題。
“捕頭!有發現!”
一個捕快捧着一個被煙熏火燎得面目全非的烏木匣子!
疾步奔來!
"在地窖一暗格裏發現的!"
匣子打開的瞬間,馮程倒吸涼氣——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八尊玉貔貅,再下面墊着蓋着鮮紅官印的鹽引票據。
崔清珩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鎖住了那方烏木匣!
蘇玥亦微微眯起了眼,眉宇間,那抹慣常的慵懶玩味悄然褪去。
蘇玥腦中驟然浮現,棋盤上雙方對弈,棄卒的下場。
“馮程。”
馮程聞聲,立刻躬身垂首, “屬下在!”
崔清珩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似有暗流無聲涌動。
“此五具屍身盡數剖驗!”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冷:“驗其髒腑,是否殘存酒液,細查有無他殺。”
“至於趙德才,剖驗查清死因。”
“是。大人。” 馮程脊背繃緊。
一整日蘇玥跟着崔清珩奔波查案,早已累得疲憊不堪,回到屋裏只想趴下。
“小姐莫趴着了。”芸香跪在榻邊,指腹在她酸脹的肩頸間打着轉揉按,力道恰到好處,“備了熱水,小姐且去鬆鬆筋骨,驅驅乏,再好生睡下才是正經。”
那熨帖的暖意自肩背蔓延開,幾乎將她殘餘的清明也揉散了。蘇玥低低“嗯”了一聲,唇齒間逸出的慵懶調子,倒像浸了溫水的軟綢。
聽雨軒,崔清珩一回來便在江南道官員圖冊上寫寫畫畫。
墨跡淋漓,如同蛛網般蔓延,將一個個名字、關系、脈絡...無聲串聯,又…狠狠斬斷!
影五侍立一旁,如同融入陰影的石雕。他看着自家主子那沉靜如淵的側臉,忍不住焦灼。
良久。
他終於忍不住。
“主子,如今趙德才被推出來頂鍋,看似一切線索都在他身上了斷,陷入了僵局,怎麼辦?”影五看着一直在寫東西的崔清珩道。
崔清珩筆下依舊在遊龍畫蛇。
“此處斷了,便從他處尋。棄卒保車時,最容易露出馬腳的,正是急着吃卒的車。”
“漏的馬腳太多,總能抓到新鮮的。”
影五似懂非懂,仍琢磨着“馬腳”二字。崔清珩卻已擱筆。
墨玉鎮壓着數張滿紙,他自其中抽出一枚素箋,指骨分明地遞了過去。
“你快馬回府一趟,將此信呈給母親,速將雪肌膏取來。”吩咐道。
“主子你哪裏受傷了?”他不記得主子最近有受傷,再說,主子身陷險境也未必皺下眉頭,幾時用過這等精細物事?
“沒有。”
不是主子?那是……電光石火間,影五福至心靈:“那是給表小姐的?”影五想起前些日子被刺傷肩膀的表小姐。
話未落地,只覺崔清珩的視線輕輕掃來,淡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卻帶着千鈞之力。
“最近話很多?想抄書?” 聲音平平。
影五脊背一涼,“不,屬下這就走。” 話音尚在梁間繚繞,人已化作一道迅疾的青煙,無聲溜之。
逃竄的刹那,心頭的嘀咕卻怎麼也壓不住,那雪肌膏何等貴重!宮裏皇上一年也只得三瓶,府庫裏珍藏着唯一的一瓶,還是當年主子立了大功,賜下的。主子竟舍得給表小姐用,還如此急切!這念頭滾過,比方才被主子那一眼掃過還要讓他心肝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