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實驗室通風管道裏偶爾漏進的、夾雜着雪屑的冷風,總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吹拂着索恩早已凍僵的神經。
一次實驗後的短暫“閒置期”,索恩被隨意安置在實驗室外圍一個連接通道的臨時拘束椅上,等待博士處理完某些緊急事務。他虛弱地垂着頭,意識在半昏半醒間浮沉,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無聲地呻吟。通道另一端,博士正與一位下屬交談,聲音不高,但在空曠寂靜的環境裏格外清晰。
“……斯卡拉姆齊那邊又駁回了實驗申請?”博士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他以爲坐上第六席,就能肆意妄爲了麼?不過是個人偶……”
“是的,博士大人。”下屬恭敬卻謹慎地回答,“散兵大人他似乎……對您之前的一些研究提案始終抱有疑慮。”
“哼,瑕疵品的可笑自尊。”博士冷嗤一聲,“若非女皇陛下另有安排,他那具承載神之心的軀體,本該是更完美研究的溫床……可惜了,當初的數據還是不夠完整……”
“據說散兵大人對您提及過往‘研究’一事極爲反感,上次會議甚至……”
後面的聲音壓低了,但“極爲反感”和“過往研究”這幾個字,像火星一樣濺入了索恩枯竭的心田。
斯卡拉姆齊?第六席「散兵」?
他和博士關系惡劣?他甚至……也曾是博士的“研究”對象?
巨大的震驚讓索恩瞬間清醒了不少,他竭力維持着昏迷的假象,耳朵卻捕捉着每一個細微的音節。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句不知從哪聽來的、早已被遺忘的話,此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潘塔羅涅的戲弄和背叛讓他對執行官們的“善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但散兵不同,他和博士有舊怨。他甚至可能親身經歷過博士的“研究”,他或許……或許能理解一絲自己的痛苦?或許會樂於給多托雷添堵?
一個新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危險、卻也更具有誘惑力的計劃,如同毒藤般迅速纏繞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必須見到散兵!
這個念頭變得無比強烈。不同於討好富人的卑微乞憐,這是一種基於“共同敵人”的、近乎瘋狂的聯盟幻想。他甚至下意識地美化了散兵的形象——一個同樣被博士傷害過的、強大的、可能心存一絲叛逆善意的存在。
然而,見到一位執行官,談何容易?尤其是與他毫無交集、行蹤似乎也相當不定的第六席。
機會來自於一次罕見的“外部環境應激測試”。博士需要觀察索恩在至冬宮極端室外環境下的生理指標變化。
試驗場位於至冬宮偏僻的一角,由高大的黑石圍牆圈起。測試過程依舊是痛苦的煎熬,低溫和脫水讓索恩幾近虛脫。但在測試結束,他被兩名士兵押送回實驗室的途中,經過一條相對開闊的走廊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高聳的露台上,一個身影正憑欄而立。
黑紅色的狩衣,獨特的市女笠,以及那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的、厭世而孤高的氣場。
散兵!
索恩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就在押送士兵因爲前方一隊正在搬運精密儀器的研究員而稍微放緩腳步、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索恩爆發了。
他用盡了這具殘破身體裏儲存的最後一點力氣,猛地掙脫了士兵並未用全力的鉗制(,像一道蒼白瘦弱的閃電,朝着遠處露台的方向踉蹌沖去。
“站住!”士兵的呵斥聲在身後響起。
索恩不管不顧,肺部像破風箱般嘶啞作響,視線因脫力和激動而模糊不清。他只有一個念頭:沖到那個露台下,引起散兵的注意。
他摔倒了,又手腳並用地爬起,單薄的實驗袍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膝蓋滲出血跡。他終於沖到了露台下方,用盡全部力氣,仰起頭,朝着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發出嘶啞的、破音的呼喊:
“散兵大人——!!求您——!!救救我——!!多托雷……博士他……”
後面的聲音被追上來的士兵粗暴地捂住嘴打斷。他被狠狠地按倒在地,臉頰緊貼着冰冷的地面。
但就在他被壓制的前一秒,他看到了——露台上那個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
市女笠的陰影下,一雙紫色的、冰冷而銳利的眼眸,居高臨下地投來了目光。那目光中沒有驚訝,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被打擾後的、極其不耐的厭煩。
“吵死了。”一個清冷又帶着少年音色的聲音,如同冰錐般從上方落下,“哪裏來的蟲子?處理掉。”
押送士兵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告罪:“萬分抱歉,散兵大人!是博士的實驗體突然發狂,我們立刻帶走!”
索恩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不,不能就這樣結束!他拼命掙扎,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不甘的哀鳴。
或許是他的掙扎太過劇烈,或許是那聲“多托雷”起了點作用,就在士兵要將他拖走時,散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玩味的探究。
“等等。”
士兵的動作僵住。
散兵輕輕從露台上躍下,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在索恩面前。靴尖輕輕踢了踢索恩的下巴,迫使他那張沾滿灰塵和血跡、寫滿絕望和哀求的臉完全暴露出來。
“哦?多托雷的‘實驗體’?”散兵蹲下身,市女笠的陰影籠罩着索恩,紫色的眼眸如同審視螻蟻,“倒是生了張不錯的臉蛋。怎麼?想從我這裏得到庇護?”
索恩說不出話,只能拼命地用眼神傳遞哀求和對博士的恐懼。
散兵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和某種……惡劣趣味。
“向我求救,是因爲聽說我和那個瘋子關系不好?”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帶着致命的誘惑,“想利用我給多托雷添堵?倒是有趣的膽子。”
索恩的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花。
散兵的笑容擴大,卻更加冰冷:“好啊。”
他站起身,對那兩個噤若寒蟬的士兵命令道:“這個人,我要了。告訴多托雷,他的玩具,我看上了。”
士兵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可、可是……散兵大人,這是博士重要的……”
“嗯?”散兵只是一個冰冷的鼻音,強大的威壓瞬間讓士兵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渾身發抖。
“現在,他是我的了。”散兵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甚至懶得多看地上的索恩一眼,轉身淡淡道:“跟上。或者你想留在這裏繼續當實驗體?”
索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功了?就這樣……成功了?!巨大的狂喜和脫離苦海的眩暈感淹沒了他,他甚至忽略了散兵眼中那絲毫不遜於博士的冰冷和玩味。
他用盡最後力氣爬起來,踉蹌着,如同最卑微的奴仆,跟在那道高傲的背影之後。每一步都踩在雲端,巨大的喜悅和不真實感讓他渾身輕顫。
他終於……離開了那座地獄!
然而,希望的火花僅僅閃耀了短暫的一瞬。
散兵的居所並非溫暖的避難所,而是另一座風格不同的冰窖。空曠、冷清、彌漫着一種孤高的寂寥。他沒有給索恩任何食物或治療,只是將他隨意丟在客廳角落,像處理一件順手帶回來的垃圾。
然後,散兵坐了下來,慵懶地支着下巴,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因脫力和激動而不斷顫抖的索恩。
“好了,現在告訴我,”散兵的聲音帶着一絲戲謔,“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爲了你這麼一個廢物,去招惹多托雷那個麻煩?”
索恩愣住了,喜悅瞬間凍結。
散兵嗤笑一聲:“不會真以爲我是出於好心吧?只是最近無聊,想看看能從多托雷手裏搶來的東西,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他的目光掃過索恩殘破的身體和美麗卻蒼白的臉,“現在看來,除了臉還能看,似乎一無是處。真是無趣。”
索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冷的恐懼再次攫住他。
“不過……”散兵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暗光,“你剛才喊的是‘救救我’?說說看,你是什麼人?怎麼落到多托雷手裏的?說得夠慘,或許我能讓你多活一會兒。”
索恩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顫抖着,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壁爐之家,母親的遺棄,四年的非人實驗……他隱去了克雷薇的部分,只強調自己的痛苦和博士的殘忍。
他講述時,散兵一直安靜地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索恩提到被母親庫嘉維娜作爲“禮物”送給博士時,散兵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當索恩終於因虛弱和情緒激動而再次咳嗽着癱軟下去時,散兵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輕笑出聲,笑聲裏卻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和……共鳴?
“被母親拋棄的孩子……呵。”散兵站起身,走到索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紫色的眸子裏翻滾着復雜的情感——有嘲諷,有厭惡,還有一絲極其隱秘的、被觸及傷疤的刺痛。
“真是……何其相似的命運。”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淬毒的冰刺,“只不過,拋棄我的,是更高位的存在罷了。”
他蹲下身,猛地捏住索恩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看在你和我一樣,都是被‘造物主’隨意丟棄的瑕疵品的份上……”散兵的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我可以暫時收留你。畢竟,給多托雷添堵,總是件令人愉悅的事。”
希望似乎又回來了,盡管包裹着冰冷的尖刺。索恩忍着下巴的劇痛,眼中再次流露出乞求。
但散兵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再次打入深淵。
“不過,別指望我會保護你。”散兵鬆開手,語氣淡漠,“多托雷遲早會找上門。到時候,是把你交出去,還是留着繼續給他添惡心,看我的心情。”
“至於你……”他的目光掃過索恩殘破的身體,充滿鄙夷,“連反抗都做不到,只會搖尾乞憐的廢物,活着本身就是一種諷刺。”
“自己找個角落待着,別弄髒我的地方。你的死活,與我無關。”
說完,他不再看索恩一眼,轉身離去,仿佛只是隨手丟下了一件無趣的垃圾。
索恩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破碎,比之前更加徹底。散兵不是救世主,他只是另一個性格更加惡劣、視他如草芥的掌控者。所謂的“庇護”,只是一時興起的、危險的遊戲。
他從一個地獄,落入了另一個看似不同、實則同樣冰冷絕望的牢籠。
唯一的區別在於,這裏,暫時沒有了博士那些立刻致命的實驗。
但這脆弱的平衡能維持多久?當博士找上門,散兵會如何選擇?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徹底淹沒。他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不知道剛剛逃離虎口,是不是又入了狼窩。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講述自己身世時,散兵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或許……是這無盡黑暗中,唯一一絲真正不可預測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