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實驗室裏變成了一種粘稠的、失去意義的流質。
痛苦是唯一的刻度,從一種形態轉換爲另一種形態,永無止境。索恩的意識漂浮在這片痛苦的海洋之上,時而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神經被撕裂碾碎的細節,時而沉入由恐懼和幻覺編織的、光怪陸離的噩夢。
多托雷的實驗越發肆無忌憚。他似乎徹底摒棄了“研究”的僞裝,純粹享受着將實驗體推向崩潰邊緣再強行拉回的過程,觀測着那瀕臨解體的靈魂所迸發出的最後、最扭曲的數據。
一次實驗後,索恩陷入了長達數十小時的昏迷。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充滿瑩綠色恢復液的玻璃罐中,只露出頭部呼吸。液體微微刺痛着皮膚上無數新舊傷痕,但也帶來了一絲詭異的、麻木的舒緩。他透過扭曲的玻璃和瑩綠液體,看着外面模糊晃動的博士和助手的身影,感覺自己不再是人,甚至不是實驗體,而只是一件被妥善保管的、等待下次使用的儀器。
他的精神趨於一種死寂的平靜。
哀嚎、乞求、算計、配合……所有這些情緒和行爲模式都似乎被過載的痛苦燒毀了電路,只留下一片荒蕪的廢墟。他甚至不再試圖去記憶日期,不再去分辨晝夜。生存變成了一種被動的、植物性的狀態,僅僅維持着最基本的新陳代謝,等待下一次無法抗拒的折磨降臨。
就在這片死寂中,多托雷帶來了某種東西。不是新的藥劑,也不是新的器械。
那是一個密封的、材質考究的純白色信封,邊緣印着壁爐之家的紋章。多托雷拿着它,像拿着一件新到的實驗樣本,饒有興致地觀察着浸泡在罐子裏的索恩的反應。
“看來你在‘家’裏,還沒有被完全遺忘,0417號。”博士的聲音透過玻璃和液體,顯得有些失真,卻依舊冰冷清晰,“你那位……生物學上的母親,庫嘉維娜女士,托我帶給你一點……‘問候’。”
索恩空洞的眼眸動了一下,像死水微瀾。母親?那個將他親手送入這裏的人?問候?巨大的荒謬感甚至暫時壓過了麻木。
博士似乎很滿意這細微的反應。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拆開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信紙,以及……一張照片。
他先將照片舉到了玻璃罐前。
索恩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照片上,是兩個少女,站在似乎是庭院的地方,背景有模糊的積雪和枯枝。左邊那個女孩,有着和他相似的粉色頭發,翠綠色的眼睛像初生的嫩葉,帶着一絲羞澀和純淨,正對着鏡頭露出一個有些緊張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克雷薇。
他的妹妹。他在這世上僅存的、唯一的牽掛。他早已被痛苦磨滅的記憶深處,最柔軟、最不容觸碰的角落。
四年了。她長大了不少,褪去了不少稚氣,但那雙眼睛裏的純真似乎還未被完全污染。這讓他心髒絞痛的同時,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慰藉。
他的目光幾乎黏在了妹妹的臉上,貪婪地捕捉着每一個細節。
然後,他才注意到克雷薇身邊那個女孩。
白色短發,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黑色的夾雜着兩條紅色的線,像凝固的鮮血。
那眼神銳利、堅定,甚至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和審視,直視着鏡頭,沒有絲毫閃躲或笑意。她站得筆直,帶着一種天生的、不容忽視的氣場,即使只是一張靜態照片,也讓人感到隱隱的壓力。
庫嘉維娜的信紙被舉到了照片旁邊,博士用一種平板的、宣讀實驗報告般的語調,念出了相關的段落:
“……克雷薇在這裏很好,她一直是個善良體貼的孩子,只是有時過於柔弱,讓我有些擔心。幸運的是,她交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佩露薇利——就是照片上這個孩子。她非常特別,意志堅定,天賦卓絕,擁有成爲領導者的所有潛質。我越來越覺得,她或許才是‘王’最合適的人選……”
“王”。
這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瞬間刺穿了索恩麻木的神經,將他從那種植物性的停滯狀態中狠狠拽了出來!
壁爐之家的“王”!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那不是榮耀,不是地位,那是孩子們之間被迫進行的、最殘酷無情的廝殺!是踩着同伴的屍體和鮮血,爬上那虛假王座的修羅場!庫嘉維娜所謂的“領導者的潛質”,背後隱藏的是冷酷、是算計、是毫不猶豫地犧牲他人的能力!
母親看中了這個叫佩露薇利的女孩?認爲她是“王”的最佳人選?
那克雷薇呢?!她那麼善良,她怎麼可能在那個女孩身邊活下去?!佩露薇利那雙奇特的眼睛裏,他看不到絲毫溫情,只有冰冷的力量!克雷薇會成爲她的朋友?還是……成爲她踏上王座的墊腳石?或者更糟,在未來的某場“選拔”中,直接成爲必須被清除的障礙?!
巨大的、幾乎將他靈魂撕裂的恐懼,如同最狂暴的海嘯,瞬間淹沒了之前所有的麻木和死寂!
“不……”一聲嘶啞的低吼從索恩喉嚨裏擠出,帶動着浸泡他的綠色液體都泛起劇烈的漣漪。“不……不能……克雷薇……離開……讓她離開那裏!”他開始瘋狂地掙扎,不顧一切地撞擊着玻璃罐的內壁,束縛帶勒進他脆弱的身體,帶來新的疼痛,但他完全感覺不到。
多托雷饒有興致地觀察着他的劇烈反應,仿佛在欣賞一出絕佳的戲劇。
“情緒波動幅度遠超預期……涉及親緣關系的威脅性信息對實驗體精神狀態的沖擊力顯著高於直接肉體痛苦……珍貴的數據。”他甚至還抽空對旁邊的助手吩咐了一句,“記錄所有生理指標變化,特別是神經內分泌系統的應激反應。”
索恩根本聽不見這些。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死死盯着那張照片,盯着妹妹那雙還帶着一絲天真微笑的眼睛。
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占據了他全部的意識!
他絕對不能死在這裏!像一件廢棄的實驗器材一樣,無聲無息地爛在多托雷的實驗室裏!
他要出去!他必須出去!
回到壁爐之家,回到克雷薇身邊!他要帶她走,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離開那個該死的、吃人的地方!離開庫嘉維娜冰冷算計的目光!離開那個眼神像血一樣紅的、所謂的“王”的最佳人選!
陽光、自由、溫暖……這些曾經奢侈的夢想早已破滅。但現在,他有了一個更具體、更迫切、更不容失敗的目標——拯救克雷薇。
這目標像一顆被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又像一枚燒紅的鋼印,狠狠地烙在了他殘破的靈魂深處。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絕望,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轉化成了一股扭曲卻無比強大的力量——他必須活下去的力量!
他的掙扎停止了,但身體卻因爲這種巨大的、突如其來的信念而劇烈顫抖着。綠色的眼眸不再空洞,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火焰。
多托雷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他放下信紙和照片,走到玻璃罐前,仔細端詳着裏面的索恩。
“哦?新的生存動機出現了?基於保護血親的……利他性本能?”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發現新實驗現象的愉悅,“真是出乎意料的展開。這會對你的痛苦耐受閾值產生何種影響?是會提升,還是因爲有了更恐懼失去的東西而反而降低?”
他敲了敲玻璃罐,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來,接下來的實驗,會變得更加有趣了。”
博士的眼中閃爍着冰冷而興奮的光芒。而索恩,浸泡在恢復液裏,第一次主動地、用那雙燃燒着地獄之火的眼睛,回視着博士。
活下去。
不再是爲了逃避痛苦。
而是爲了沖出這裏,去阻止另一場悲劇的發生。
實驗室的冰冷和絕望依舊,但一種新的、更加危險而決絕的東西,在索恩死寂的心田中破土而出。它汲取着痛苦和恐懼爲養分,開出的是一朵名爲“執念”的、劇毒而畸形的花。
他知道這條路希望渺茫,甚至比之前討好潘塔羅涅更加絕望。但他別無選擇。
克雷薇在等他。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他在這無邊地獄裏,繼續呼吸下去的,唯一支柱。
多托雷言出必行。索恩劇烈的情感波動和全新的“生存動機”確實讓接下來的實驗“變得更加有趣”——以一種將痛苦提升到全新維度的方式。
博士似乎刻意將“克雷薇”和“壁爐之家”變成了新的實驗變量。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測試索恩的生理極限,開始更深入地挖掘和玩弄他的精神弱點。
一次針對神經敏感度的實驗中,博士在注入藥劑的同時,用平靜的語調描述着壁爐之家“王選”中可能出現的殘酷場景——並非具體指代克雷薇,而是泛泛而談那些“不夠強大”、“心存憐憫”的孩子通常會遭遇什麼。
他的用詞精準而冰冷,像手術刀一樣剝開索恩剛剛結痂的恐懼。索恩在肉體的劇痛和精神想象的酷刑中瘋狂掙扎,嘶吼得喉嚨撕裂出血,監測精神壓力的儀器指針一度沖破了安全閾值。
另一次,博士甚至播放了一段經過處理的、模糊的音頻,裏面是幾個孩子訓練時的呼喊和武器碰撞聲,其中夾雜着一兩聲短促的、類似克雷薇音色的驚呼。就在索恩心神劇震,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瞬間,一股遠超劑量的高濃度刺激藥劑被猛地推入他的血管。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突襲幾乎讓他當場休克。
“觀察到了嗎?在引入特定情感焦慮源後,實驗體對突然性肉體痛苦的應激反應延遲了0.3秒,但峰值強度提升了22%。”博士對助手講解道,語氣如同發現了一條新的物理定律,“恐懼會分流注意力,但也會透支生命潛力來應對危機。很迷人的平衡。”
索恩學會了在實驗室裏徹底封閉自己的情緒。他不再流露出任何對妹妹的擔憂,不再對博士任何涉及壁爐之家的話語產生肉眼可見的反應。
他將那份巨大的恐懼和執念深深地、死死地壓進靈魂的最底層,用一層又一層的麻木和冰冷將其覆蓋。他知道,任何流露出的軟肋,都會立刻被博士轉化爲更精準的刑具。
他強迫自己將每一次實驗都視爲一種“訓練”。訓練承受痛苦,訓練在極致痛苦中保持一絲清明的神智,訓練觀察實驗室的每一個細節,訓練記憶博士和助手們的習慣、對話中的碎片信息。
他的身體依舊在一次次極限測試中不斷崩壞。
咳嗽帶出的血絲越來越多,偶爾會出現短暫的視力模糊或耳鳴。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死寂的空洞,也不是瘋狂的絕望,而是像一頭瀕死卻緊盯獵物的困獸。
綠色的眼眸深處,那簇因爲克雷薇而被點燃的毒火,在無聲地燃燒,提供着扭曲卻強大的能量。
他甚至開始利用自己外表極具欺騙性的特點。在一次電擊實驗後,他故意讓身體呈現出一種孩童般的、無助的劇烈顫抖,淚水漣漣,發出幼獸般的嗚咽。當一個新來的、似乎還有些許不忍的助手下意識地想上前安撫時,索恩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若遊絲的聲音快速哀求:“……水……求求你……”
那助手猶豫了一下,瞥了一眼正在遠處記錄數據的博士,飛快地用自己的杯子接了一點水,湊到索恩嘴邊。
索恩沒有喝。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助手胸口的權限卡顏色和編號,以及他操作旁邊儀器時輸入的幾個常用密碼片段。同時,他貪婪地呼吸着那杯口散發出的、屬於“外面”的、微弱的活人氣息。
助手很快被博士冰冷的眼神逼退。
“無聊的同情心。”博士評論道,但似乎並未深究這次小小的互動。或許在他眼中,這也只是一種值得觀察的“社會性實驗”。
對索恩而言,這點微不足道的信息和接觸,卻是黑暗中的一顆微塵。他像收集救命稻草一樣,收集着這一切:通風管道的風向規律、某個守衛交接班時短暫的注意力不集中、廢棄物處理的時間、不同切片博士細微的行爲差異……
希望沒有出現。出路依舊渺茫得如同鏡花水月。
但“必須爲了克雷薇活下去”這個念頭,像最堅韌的毒藤,纏繞着他破碎的靈魂,阻止它徹底滑入虛無的深淵。他不再奢望逃離後能獲得陽光和溫暖,他只想獲得足夠的力量和機會,沖回那個金色的牢籠,把妹妹從即將到來的血腥命運中拖出來。
哪怕爲此墜入更深的地獄,哪怕付出一切。
這種扭曲的、單一的、無比強烈的執念,支撐着他熬過了一次又一次足以讓常人徹底崩潰的實驗。
多托雷顯然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實驗體0417號變得比以前更“耐用”了。
不是肉體的強韌,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韌性,一種無論被摧毀多少次,都能從廢墟中重新凝聚起一絲意識來承受下一次摧毀的詭異特質。
這讓他獲得了更多、更極端的數據,但也讓他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這種變化似乎開始略微偏離他純粹的、可控的實驗軌道。
某天,在一次高強度的元素輻射實驗後,索恩陷入了長時間的昏迷和持續低燒。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張照片——克雷薇純淨的微笑旁邊,是佩露薇利那雙冰冷的眼眸。
那雙眼睛似乎在看着他,穿透了實驗室的壁壘,穿透了他層層的僞裝,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洞察力。
“……哥哥……”一個微弱得像嘆息的聲音,不知是克雷薇的,還是他自己幻覺的產物,“……逃……”
緊接着,那雙紅眸猛地逼近,仿佛要將他吞噬!
索恩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實驗袍,心髒狂跳不止,牽扯着胸腔的舊傷,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博士不在,只有一個助手在遠處整理器械。
恐懼依舊盤旋不去,但那雙奇特的眼眸帶來的壓迫感,卻奇異地和“必須活下去”的執念混合在一起。
佩露薇利……那個被母親看中的“王”……
如果……如果她真的那麼強大,那麼危險……那麼克雷薇的處境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時間,可能不多了。
他艱難地喘着氣,綠色的眼眸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不能再僅僅被動地承受和等待了。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成功率,也必須要用命去搏的機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實驗室那扇沉重的大門,眼神冰冷而銳利,仿佛要將那厚厚的金屬燒穿。
毒花已然盛開,它的根須深深扎進絕望的土壤,汲取着痛苦和恐懼,綻放出唯一的目的——撕裂這座牢籠,無論代價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