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絕望的獻祭,如同在凍結的湖面投下一塊熾熱的巨石,雖未徹底融化堅冰,卻的確炸開了一道深刻的裂隙,讓冰層之下那微妙而復雜的水流得以涌動。
變化是緩慢而確切的。
索恩依舊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那種時刻擔憂被即刻丟棄的、滅頂般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焦慮所取代。
他依舊害怕,但害怕的焦點,從“是否會被立刻拋棄”,微妙地轉向了“如何維持現狀”以及“現狀能維持多久”。
散兵的臥室,成了他新的、意想不到的棲息地。
他不再被趕回那個冰冷狹窄的雜物間。夜晚,他會被允許留在那張寬大而柔軟的床上,占據一角。
有時是散兵事後的默許,有時甚至是在散兵清醒時,一個眼神或一個細微的動作,示意他留下。
起初,索恩完全無法適應。躺在散兵的床上,被那屬於強者的、冰冷又強大的氣息完全包裹,讓他緊張得無法入睡,身體僵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身旁的存在,招致厭惡。
但散兵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存在。
他有時會靠在床頭閱讀至冬宮的密文,有時只是單純地閉目養神,對身邊那個繃得像根弦的“所有物”視若無睹。
這種無視,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一種另類的“寬容”,讓索恩逐漸得以放鬆下來,習慣這份冰冷的“親近”。
白天的待遇也悄然提升。
食物變得更加精細,甚至開始考慮他虛弱腸胃的承受能力,出現了更多燉煮得爛熟的肉糜、溫熱的粥品和易於消化的點心。
那條厚實的毛毯被換成了更加柔軟親膚的材質,甚至偶爾,在索恩因前夜的“勞累”而格外畏寒時,會有額外的保暖物品被無聲地放在床邊。
散兵並未變得溫柔,他依舊是那個冷漠、厭世、言語刻薄的執行官。但他對索恩的“索取”和“探索”,似乎不再純粹出於一種剝離情感的研究欲。
他依舊強勢,不容拒絕。
有時興致來了,甚至會連續幾日將索恩困在床笫之間,不知疲倦地索求,直到索恩連哭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昏昏沉沉地任其擺布。
人偶的體力遠超凡人,索恩常常被折騰得幾天無法順暢下床行走,全身酸痛如同散架。
但在這過程中,散兵似乎加入了一種……新的情緒。一種更接近於“占有”和“享受”的情緒。
他依舊會觀察索恩的反應,但目光中那冰冷的分析意味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帶着掌控滿足感的審視。
他會刻意延長某些過程,欣賞索恩在那極致感官沖擊下無法自控的顫抖、哭泣和哀求,仿佛在欣賞一件獨屬於他的、會給出生動反應的珍寶。
他的觸碰,依舊帶着人偶的冰涼,但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刻意流連。
指尖劃過索恩敏感腰側或後背時,不再是單純的記錄數據,而更像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宣告所有權的撫弄。有時,他會用手掌整個握住索恩纖細脆弱的腳踝,感受着那不堪一握的纖細和其下劇烈的脈搏,久久不放。
而最大的變化,發生在一個意亂情迷的深夜。
索恩正被一波強過一波的感官浪潮沖擊得意識模糊,破碎的嗚咽和喘息溢出唇瓣。散兵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紫眸在幽暗的光線下深不見底。
就在某一個瞬間,當索恩因一陣特別強烈的刺激而猛地仰起頭,露出那段汗溼的、脆弱的脖頸線條時,散兵忽然俯下了身。
沒有任何預兆。
一個冰冷而帶着掠奪意味的吻,落在了索恩因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索恩瞬間睜大了眼睛,綠色的眼眸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
吻?
散兵……吻了他?
這遠比任何身體上的接觸更讓索恩感到震撼和……恐慌。這超出了“實驗”和“索取”的範疇,帶上了一種難以定義的、令人心慌的親密意味。
散兵的吻毫無技巧可言,甚至帶着點笨拙的凶狠,更像是一種標記和吞噬,冰冷的氣息強行侵入,攫取着他的呼吸,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這個吻並不長久,甚至可以說短暫。
散兵很快退開,紫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極快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怔忡,隨即又被慣常的冷漠覆蓋,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失控從未發生。
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落在索恩唇上那依舊殘留的、冰冷的觸感,卻無比真實地昭示着剛才的一切。
索恩徹底懵了,躺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散兵,連身體的反應都暫時忘記了。
散兵似乎被他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取悅了,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厭世臉,用指尖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索恩的額頭。
“發呆?”他語氣依舊冷淡,卻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刺骨寒意。
索恩猛地回神,臉頰瞬間爆紅,慌亂地低下頭,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那個短暫的、冰冷的吻,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感知,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悸動。
自那之後,親吻似乎成了偶爾會出現的、新的“程序”。
有時是在情動之時,散兵會如同心血來潮般,攫住他的唇,進行一番短暫而強勢的掠奪;有時則是在清晨醒來,散兵心情似乎尚可時,會捏着他的下巴,隨意地印上一個冰冷而短暫的吻,如同蓋章確認所有物;甚至有一次,索恩因爲嚐試給他整理散落的文件而被不耐煩地推開摔倒,膝蓋磕青了一塊,晚上散兵檢查那處瘀傷時,竟低頭在那青紫的皮膚上落下一個輕不可察的、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的吻。
每一次親吻,都會讓索恩陷入長時間的混亂和怔忡。他無法理解散兵這種行爲的意義。這代表什麼?是更進一步的玩弄?還是……某種他不敢奢望的、細微的轉變?
他依舊害怕散兵,害怕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和喜怒無常的脾氣。但恐懼之中,似乎又摻雜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扭曲的依戀和……期待?
他越來越熟悉散兵的習慣。
而散兵,也似乎越來越習慣他的存在。
有時外出歸來,他會下意識地先掃一眼臥室的方向;用餐時,如果索恩因爲身體不適而吃得很少,他會皺一下眉,雖然不會說什麼,但下一餐的食物往往會變得格外清淡易入口;甚至有一次,索恩因爲無度的索取而發起高燒,散兵竟然沒有將他丟出去,而是冷着臉叫來了醫生,並在一旁全程用冰冷的目光監督治療過程,那低氣壓嚇得“醫生”差點手抖。
索恩在病中迷迷糊糊,只覺得那雙紫色的眼眸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卻莫名地讓他感到一絲……安心。仿佛只要這目光還在,他就不會被輕易丟棄。
病愈後,散兵什麼也沒說,甚至當晚就恢復了索擾,仿佛那幾日的看護從未發生。但索恩卻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依舊是他的所有物,是他的玩偶,需要滿足他洶涌的欲望和探索欲。
但在這冰冷的占有之外,似乎多了一根無形的絲線,將兩人微妙地捆綁得更緊。那是一種基於習慣、基於身體熟悉、基於某種扭曲共生的……聯系。
索恩仍然想逃,想要去找克雷薇。這個目標從未改變。
但他也開始意識到,逃離的難度遠超想象。不僅僅是因爲外部的危險,更因爲內部的,他對這座冰牢和它的主人,產生了一種病態的、難以割舍的依賴。
散兵是他痛苦的來源,卻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庇護所。那種極致的冰冷和掌控,在給予他無盡折磨的同時,也詭異地提供了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他像一株纏繞在冰山上的藤蔓,一方面被凍得遍體鱗傷,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從這冰冷的支撐中汲取賴以存活的養分。
晨光再次透過窗戶,灑在凌亂的床鋪上。
索恩醒來,發現自己依舊躺在散兵身邊,身上蓋着柔軟的絲被。散兵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市女笠隨意地放在一旁,露出略顯凌亂的深色短發和精致的側臉。
聽到動靜,他側過頭,紫眸淡淡地掃過索恩。
“醒了?”聲音帶着剛醒時特有的、一絲慵懶的沙啞。
索恩輕輕點頭,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因爲腰間的酸軟而輕哼一聲,又倒了回去。
散兵似乎幾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將目光重新投回文件上,只是伸出那只空閒的手,隨意地搭在索恩露在被子外的、布滿零星紅痕的纖細手臂上。
冰冷的指尖觸及溫熱的皮膚,兩人似乎都微微頓了一下。
索恩沒有躲開,反而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向那冰冷的觸感源靠近了一毫米。
散兵沒有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在索恩手臂內側那細膩的皮膚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陽光安靜地流淌,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介於冰冷與曖昧之間的平靜。
裂痕依然存在,隔閡並未消失。
但在那冰隙之中,的確有微弱而扭曲的光,頑強地透了出來。
照亮了囚籠,也照亮了囚徒與看守之間,那愈發復雜難辨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