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外圍的戰局,如同秋風中凋零的落葉,一日壞過一日。盡管無數像周衛國這樣的基層官兵浴血奮戰,屢創敵寇,但戰略上的失誤、指揮體系的混亂以及絕對實力的差距,使得防線不斷被撕裂、壓縮。潰兵、傷兵、逃難的百姓充斥道路,絕望的氣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這風雨飄搖之際,一紙命令伴隨着一輛滿是泥濘的吉普車,送到了仍在無名高地上鏖戰的周衛國手中。
命令來自衛戍司令部,並抄送87師師部:因原522團團長重傷殉國,該團於麒麟門阻擊戰中損失慘重,指揮系統瀕臨崩潰。茲任命原87師第261旅第522團第1營第3連連長周衛國,代理國民革命軍第87師第522團上校團長,即刻赴任,收攏殘部,火速率部馳援棲霞山主陣地,接替已傷亡過半、彈藥告罄的758團,不惜一切代價阻滯日軍進攻鋒芒,爲南京城防爭取時間!
這道破格提拔的命令,在平時足以引起軒然大波。一個剛回國不久的連長,直接躍升代理團長(雖說是臨危受命,且是“代理”),堪稱駭人聽聞。但在此刻,沒人計較這些。司令部需要的是一個能打、敢打、而且能在絕境中創造奇跡的人!周衛國在無名高地阻擊戰中的驚豔表現(尤其是單槍匹馬端掉日軍側翼火力點的事跡已被證實並上報),讓他進入了高層視野。值此用人之際,非常之需,行非常之事!
“團……團長?”三連的弟兄們聽到消息,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由衷的歡呼和自豪!他們的連長,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周衛國捏着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委任狀,心情復雜。升官?在這屍山血海之時,官職意味着更重的責任和更多的犧牲。他知道棲霞山陣地的重要性,也知道那裏此刻是何等慘烈的煉獄。
“司務長!”周衛國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集合還能動的弟兄,清點彈藥,重傷員留下交由師部野戰醫院,輕傷員能走的都跟上!十分鍾後出發!”
“是!團長!”曾經的司務長,如今已是周衛國最信任的基層骨幹之一,激動地敬禮,轉身大吼着去執行命令。
去往棲霞山的道路,已被混亂的人流和車流堵塞。周衛國帶着收攏後的近兩個連的兵力(三連殘部加上路上收容的其他部隊散兵),艱難地逆流而行。途中,他遇到了正在組織疏散政府文件和重要物資的父親——周繼先。
周繼先看到一身硝煙、軍裝破損卻目光堅毅的兒子,尤其是看到他領章上那顯眼的上校軍銜時,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爲深深的憂慮和不易察覺的驕傲。
“衛國!”周繼先屏退左右,快步走到兒子面前,聲音壓抑着激動,“你這是……”
“爹,兒子臨危受命,代理522團團長,即刻赴棲霞山接防。”周衛國言簡意賅。
周繼先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深知前線之危,棲霞山更是九死一生之地。他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沉甸甸的幾句囑托:“衛國……好!好男兒當爲國盡忠!但記住,爲將者,非惟勇猛,更需智謀!要愛惜士卒,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還有,萬事務必小心,活着回來!蕭雅……還在等你!”
“爹,放心吧。兒子知道該怎麼做。您也保重,盡快離開南京!”周衛國重重點頭,心中酸澀,卻不敢過多流露兒女情長。他看了一眼父親斑白的鬢角,毅然轉身,大吼一聲:“部隊繼續前進!”
就在隊伍即將進入南京城垣範圍時,他遇到了另一個熟人——他在中央軍校的同窗好友,現任某部參謀的方勝利。方勝利正帶着一隊警衛護送物資,兩人在街角匆匆相遇。
“衛國?!真的是你!我聽說了,你現在是團座了?!”方勝利又驚又喜,捶了周衛國一拳,“好小子!就知道你行的!”
“勝利!沒時間多說了!我要趕去棲霞山!”周衛國語速極快。
方勝利臉色一肅:“棲霞山?那裏快打光了!你……”他看了一眼周衛國身後雖然疲憊卻眼神凶悍的隊伍,咬了咬牙,突然拉過身邊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憨厚卻眼神機警的士兵,“徐虎!你過來!”
“到!”那士兵一個立正,聲如洪鍾。
“衛國,這是我的警衛員徐虎,山東兵,練過武,槍法好,手腳麻利,絕對忠心可靠!你現在是團長了,身邊沒個得力的人不行!讓他跟着你!”方勝利不容分說地說道。
周衛國看向徐虎,徐虎也毫不畏懼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周衛國能感覺到,這是個好兵胚子。
“好!兄弟,謝了!”周衛國不再推辭,關鍵時刻,一個可靠的警衛員至關重要。 “徐虎,從今天起,你就跟着周團長!保護好團座!”方勝利命令道。 “是!長官!保證完成任務!”徐虎大聲應道,迅速站到了周衛國身後。
隊伍繼續前進,穿過混亂的街道。周衛國的心卻早已飛到了蕭雅身邊。他深知,此去棲霞山,凶多吉少,也許是最後一面。他必須要見她!
他讓部隊在安全區附近短暫休整,自己帶着徐虎,飛快地跑向蕭雅寄居的親戚家。
幸運的是,蕭雅還沒有隨親戚撤離(他們總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當看到一身戎裝、焦急萬分的周衛國時,蕭雅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衛國!”
“小雅!長話短說,我奉命去棲霞山阻擊日軍,馬上就走!”周衛國緊緊抓住蕭雅的手,“聽着,南京守不住了!你們必須立刻走!馬上出城,往西去!不要停留!”
“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蕭雅泣不成聲。
“糊塗!”周衛國第一次對蕭雅如此嚴厲,“你留下只會讓我分心!聽話!立刻跟你親戚走!”他從腰間掏出那把在德國時購買的、原本作爲紀念的瓦爾特PPK小手槍(配有一個基數的子彈),塞進蕭雅手裏,“這個你拿着防身!記住,如果……如果真的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但我更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等我回來!”
蕭雅握着那冰冷的手槍,看着愛人決絕而深情的目光,她知道別無選擇。她用力地點着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等你!周衛國!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一定!”周衛國重重地抱了她一下,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旋即狠心轉身,大步離開,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腳步。
徐虎默默地跟在身後,將這一幕深深記在心裏。
帶着沉痛而決絕的心情,周衛國率部終於趕到了棲霞山陣地。眼前的景象堪稱地獄:陣地已被日軍炮火反復犁了無數遍,焦土一片,殘肢斷臂和武器零件隨處可見。758團團長重傷昏迷,被抬下去時,陣地上軍銜最高的只剩一名腿部負傷的營副。
“報告……長官……758團……還剩……還剩不到兩百人……彈藥……快沒了……”那營副看到周衛國,掙扎着想敬禮,聲音嘶啞絕望。
周衛國看着陣地上那些渾身浴血、眼神麻木、大多帶傷的士兵,心中劇痛。他深吸一口帶着濃重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猛地站上一處炸塌半邊的工事,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穿透隆隆炮聲:
“弟兄們!我是新任522團團長周衛國!從現在起,我和我的弟兄們,與你們一起守在這裏!”
他的聲音吸引了所有殘兵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堅定和自信,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
“小鬼子也是爹生娘養,一刀下去照樣見閻王!咱們的身後就是南京城!就是我們的父母姐妹!咱們多頂住一分鍾,就能多讓一些人逃出去!”
“我周衛國在此發誓:陣地還在,我就在!我與諸位同生共死!”
“522團的!把彈藥分給758團的弟兄!工兵連,立刻搶修工事!偵察排,前出摸清鬼子動向!所有還能喘氣的,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小鬼子馬上又要上來了!讓他們嚐嚐咱們中國人的厲害!”
沒有空話,沒有矯情,只有同生共死的決心和實實在在的行動。周衛國帶來的生力軍和補充的彈藥,如同給即將燃盡的火堆添上了新柴。他那充滿感染力的號召和身先士卒的姿態,迅速點燃了殘兵們心中最後的血性!
“同生共死!” “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陣地上爆發出嘶啞的怒吼!
很快,日軍的進攻再次開始。炮火更加猛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棲霞山陣地上。
周衛國臨危不亂,沉着指揮。他將522團帶來的部隊和758團殘部重新混編,合理配置火力點,強調交叉掩護和彈性防御。他命令士兵們深挖防炮洞,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他甚至組織了一支由槍法好的老兵組成的“獵殺小組”,專門狙殺日軍的軍官和機槍手、擲彈筒手。
他的指揮藝術和戰術思想,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通國民黨軍官。他不再單純固守陣地,時而組織小規模的反突擊,打亂日軍進攻節奏;時而故意示弱,誘敵深入後再用密集火力覆蓋;他甚至利用夜暗,派出小分隊摸到日軍陣地前埋設地雷和詭雷,襲擾其休息。
徐虎緊跟在他身邊,不僅忠實地履行着警衛員的職責,更在戰鬥中展現出過人的勇猛和機靈,一把大刀片子舞得虎虎生風,多次救周衛國於險境,很快成爲了周衛國最得力的臂助之一。
棲霞山陣地,在周衛國的指揮下,仿佛變成了一顆啃不爛、砸不碎的銅豌豆,死死地卡住了日軍進攻的咽喉。日軍在此付出了慘重代價,攻勢一次次被擊退。
然而,周衛國的心情卻愈發沉重。個人和局部的勝利,無法扭轉整個南京防線的崩潰。他就像一個逆流而上的孤獨勇士,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只爲爭取那一點點寶貴的時間。
每一次擊退日軍進攻,他都會望向南京城方向,心中默念:“小雅,你走了嗎?一定要平安啊……”
雪豹在棲霞山的血火中咆哮,以其卓越的才能和堅定的意志,書寫着抗戰史上又一曲悲壯的挽歌。但他的命運,以及南京城的命運,依舊籠罩在沉重的陰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