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陣地上的硝煙尚未被寒風吹散,新一輪的炮擊又如同狂暴的雷霆般砸了下來。大地在劇烈地顫抖,仿佛有一頭無形的巨獸在地底瘋狂地咆哮、沖撞。泥土、碎石、殘破的肢體和武器零件被高高拋起,又混雜在灼熱的氣浪和致命的破片中四散飛濺。整個山頭都被籠罩在一片昏天黑地的死亡陰影之下,空氣中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味、血腥味和一種焦糊的、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
周衛國將自己緊緊貼在一個剛剛加固過的防炮洞的溼冷壁上,感受着外面毀天滅地的震動,泥土簌簌地落在他那已經看不清本來顏色的軍帽和肩膀上。他微微張開嘴,以減少超壓對耳膜的沖擊,但巨大的爆炸聲依然震得他腦仁嗡嗡作響,胸口發悶。
“他娘的……小鬼子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嗎?炸炸炸,就知道炸,有本事上來練練!”周衛國心裏暗罵,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吐槽欲涌上心頭,這或許是穿越者靈魂深處在面對這種純粹力量碾壓時的一種無奈宣泄。他知道這是日軍進攻前的標準流程,先用絕對的火力優勢盡可能摧毀守軍的工事和意志,但知道歸知道,親身經歷這種“戰場按摩”的滋味,實在是糟糕透頂。他甚至有點懷念現代戰爭中那些精確制導武器了,雖然同樣致命,但至少不會像這樣無差別地、野蠻地將整片土地反復犁翻。
“團長!您沒事吧?”身旁傳來徐虎甕聲甕氣的聲音,帶着關切。這個山東大漢像一尊鐵塔般護在周衛國側前方,盡可能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飛濺的泥石流。他手裏緊緊握着一把擦拭得鋥亮的大刀片,眼神警惕地掃視着防炮洞的入口,仿佛隨時準備劈開飛進來的炮彈。
“沒事!小鬼子也就這點能耐了!”周衛國大聲回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自若,“告訴弟兄們,都給老子藏好了!誰露頭誰傻X!等炮停了,有他們好瞧的!”他刻意用了些粗話,在這種時候,文縐縐的語言遠不如這些帶着兵痞氣息的吼叫更能提振士氣,也更能拉近與這些浴血奮戰的老兵們的距離。
徐虎重重地點點頭,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些瘮人又格外可靠:“放心吧,團長!弟兄們都懂規矩!咱522團和758團的老兵油子,別的本事不敢說,躲炮的本事那是一流!”
炮擊終於停了。陣地上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燃燒物的噼啪聲和傷員的呻吟聲隱約可聞。但這寂靜比持續的爆炸更讓人心頭發毛,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日軍步兵就要上來了。
周衛國猛地鑽出防炮洞,迅速甩掉頭上的泥土,舉起望遠鏡向山下望去。果然,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如同蝗蟲過境般,呈散兵線交替掩護着,開始向山上蠕動。陽光照射在他們的鋼盔和刺刀上,反射出冰冷的死亡光澤。輕重機槍和擲彈筒被加強到一線,爲他們提供火力支援。
“準備戰鬥!各就各位!”周衛國的吼聲瞬間打破了陣地的沉寂,“機槍手盯住他們的火力點!步槍手聽我命令再開火!獵殺小組,自由尋找有價值目標!迫擊炮!給老子敲掉那幾挺歪把子!”
他的命令清晰、果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經過短暫的磨合,原522團和758團的殘兵們已經下意識地開始執行這位年輕代理團長的指令。不僅僅是因爲那道命令,更是因爲周衛國從抵達陣地那一刻起所展現出的冷靜、專業以及“同生共死”的姿態,贏得了這些老兵們的初步認可。在戰場上,能帶着大家活下去、還能打勝仗的軍官,就是最好的軍官。
日軍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猙獰的面孔和“板載”的口型(雖然聽不見聲音)。陣地上,中國士兵們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緊張地等待着開火的命令。
周衛國冷靜地計算着距離,四百米、三百米、兩百五十米……日軍指揮官揮舞着軍刀,嚎叫着催促士兵加速沖鋒。
“就是現在!打!”周衛國猛地一揮手臂,手中的毛瑟步槍率先開火,一名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曹長應聲倒地。
刹那間,棲霞山主陣地上所有能開火的武器同時咆哮起來!輕重機槍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形成交叉火力網,如同死神的鐮刀般掃向日軍人群。步槍子彈精準地射向那些暴露的目標。周衛國組織的“獵殺小組”發揮了巨大作用,幾聲冷槍響起,日軍的機槍手和擲彈筒手接連倒下,使得日軍的支援火力爲之一滯。
“好!打得好!”周衛國一邊拉栓退殼、重新上彈,一邊大聲叫好,“就這麼打!瞄準了打!別省子彈,但也別他娘的瞎打!一顆子彈換一個鬼子!”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日軍憑借着嚴格的訓練和武士道精神的洗腦,不顧傷亡地向上猛沖。不斷有人中彈倒下,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甚至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手榴彈如同冰雹般在雙方陣地間來回飛舞,爆炸聲連綿不絕。
周衛國在戰壕裏快速移動着,一邊射擊,一邊觀察戰場態勢,不時發出指令調整部署。 “右邊!右邊那個土坎後面有鬼子擲彈筒!二連長,帶人用手榴彈給我蓋了它!” “三排注意左翼!小鬼子想迂回!機槍!機槍火力覆蓋左翼山坡!” “徐虎!帶幾個人,把那邊缺口給老子堵上!快!”
徐虎大吼一聲:“跟我上!”帶着幾個士兵貓着腰沖了過去,手中的大刀片上下翻飛,將幾個企圖從缺口突入的日軍砍翻在地,硬生生用血肉之軀堵住了防線漏洞。他的勇猛感染了周圍的士兵,陣地上響起一片“殺”聲。
日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在山坡上留下了幾十具屍體。但中國守軍的傷亡也在增加,彈藥消耗巨大。
“清點傷亡!補充彈藥!搶修工事!動作快!”周衛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硝煙混合物,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絲毫喜悅,因爲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日軍的進攻只會一波比一波猛烈。
果然,沒過多久,日軍的炮火再次覆蓋而來。這一次,他們似乎調整了戰術,炮火更加集中,重點轟擊中國軍隊的機槍陣地和疑似指揮所的位置。
“媽的,鬼子學精了!”周衛國暗罵一聲,幸好他提前讓機槍陣地做了轉移和加固,並設置了假目標。
炮擊過後,日軍改變了進攻方式。他們不再采用密集的豬突沖鋒,而是以小隊爲單位,利用地形地物,更加靈活地交替前進,槍法精準的日軍步兵開始給守軍造成不小的麻煩。
“嘖,有點意思。”周衛國趴在戰壕邊緣,眯着眼睛觀察,“開始玩戰術了?可惜,你們玩的這些都是老子當年在教科書上看膩味的。”
他大腦飛速運轉,結合當前地形和敵我態勢,前世所學的各種步兵攻防戰術、經典戰例如同電影快進般在腦海中閃過。他立刻做出應對。
“命令各排,以班爲單位,組成戰鬥小組,各自爲戰,又相互策應!不要扎堆!多利用彈坑和殘骸做掩護!” “神槍手!重點照顧鬼子的指揮官和旗手!打掉他們的眼睛和腦子!” “把手榴彈集中起來,等鬼子靠近到三十米內再扔,給他們來個狠的!”
他的戰術調整迅速起到了效果。守軍不再被動地固守一線,而是化整爲零,形成了多個彈性防御節點。日軍試圖分割包圍的戰術撞上了鐵板,每一個戰鬥小組都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陣地上,同時又與相鄰小組構成交叉火力。中國士兵們雖然裝備簡陋,但往往能憑借近距離的手榴彈投擲和悍不畏死的反沖擊,將突入陣地的日軍小部隊消滅。
周衛國甚至親自示範,他看到一個日軍軍曹正指揮幾個士兵試圖建立一個小型支撐點。他冷笑一聲,對徐虎說:“虎子,看到那個揮刀的王八蛋沒?咱倆給他演個戲。”
他讓徐虎用步槍連續射擊,吸引對方注意力,自己則帶着兩個士兵,利用彈坑和焦土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迂回到了側翼。然後突然暴起,幾顆手榴彈精準地扔進了日軍人群中,緊接着一陣掃射,幹淨利落地解決了這個小據點。
“團長,您這手漂亮!”徐虎興奮地跑過來。
“基本操作。”周衛國故作淡定地擺擺手,其實心裏有點小得意,“這叫戰術穿插,懂嗎?以後多學着點。”他忍不住又帶了點“未來”的口頭禪。
徐虎似懂非懂,但眼神裏的崇拜又多了幾分。
戰鬥從白天持續到黃昏。日軍發起了五次大規模的進攻,無數次小規模的滲透和偷襲,但棲霞山主陣地就像驚濤駭浪中的礁石,雖然被打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卻始終屹立不倒。陣地前日軍的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山坡上的每一寸土地。
周衛國已經記不清自己打出了多少發子彈,扔了多少顆手榴彈,指揮調整了多少次部署。他的喉嚨喊啞了,胳膊因爲頻繁的後坐力而酸痛麻木,軍裝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被硝煙熏得漆黑,只剩下那雙眼睛,依然明亮、銳利,燃燒着不屈的火焰。
他帶來的兩個連和758團的殘部,傷亡已經過半。彈藥再次告急,尤其是機槍子彈和手榴彈。藥品更是稀缺,重傷員只能在簡單的包扎後,被抬到相對安全的反斜面,聽天由命。每一次看到年輕的士兵在自己面前倒下,周衛國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他盡力了,運用了所有能運用的戰術知識,但依然無法避免犧牲。這就是戰爭的殘酷,個人的智慧和勇武,在巨大的國家戰爭機器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父親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但他現在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每多守一分鍾,也許就能多讓幾個百姓逃離南京,也許就能爲城防部隊多爭取一點準備時間(盡管他知道希望渺茫)。這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守。
夜幕降臨,日軍的進攻終於暫時停止了。寒風吹過戰場,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陣地上,士兵們依靠在戰壕裏,疲憊地啃着冰冷的幹糧,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或者照顧着身邊的傷員。氣氛沉重而壓抑。
周衛國拖着疲憊的身軀,在陣地上巡視着,檢查工事,安撫士兵,分配所剩無幾的彈藥和食物。他看到幾個原758團的老兵圍在一起,低聲哼唱着不知名的家鄉小調,聲音沙啞而悲涼。他沒有阻止,反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這或許是這些鐵血漢子們排解壓力、思念親人的唯一方式。
“團長,”那個腿部負傷的758團營副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周衛國身邊,聲音充滿了敬佩和感慨,“我老趙打了好幾年仗,從來沒打過這樣的仗!您是真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弟兄們都說,跟着您打,死了也值!至少殺得痛快!”
周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澀聲道:“老趙,別說什麼死不死的。我們要活着,活着才能殺更多鬼子。告訴弟兄們,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這話與其說是鼓勵部下,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走到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地方,望向南京城的方向。城內某些地方還有零星的火光,不知道是炮火引燃的還是自己在燃燒。夜空下,那座千年古都顯得如此沉寂而悲涼。
“小雅……你應該已經離開了吧?一定要平安啊……”他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了無盡的牽掛和擔憂。他從懷裏掏出蕭雅送的那塊懷表,表殼已經有些凹陷,但指針還在頑強地走着。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
“團長,您吃點東西吧。”徐虎端着一個磕碰得變形的飯盒走過來,裏面是同樣冰冷的糊狀物,看不出本來面目。
周衛國接過來,機械地往嘴裏塞着,味同嚼蠟。他看着徐虎憨厚而疲憊的臉,問道:“虎子,怕嗎?”
徐虎撓了撓頭,憨笑道:“剛開始有點怵,現在跟着團長,就不怕了!團長您指哪我打哪!”
周衛國笑了笑,心裏卻是一嘆。多麼純樸的戰士,他們要求的那麼簡單,只是跟對一個能帶着他們打勝仗的長官,就能爆發出如此巨大的勇氣和力量。可自己,真的能帶他們活下去嗎?
他知道,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日軍絕不會甘心在棲霞山受阻,下一次進攻,必然會更加瘋狂。他必須想辦法。
夜深了,周衛國卻毫無睡意。他召集了還能行動的連排長(實際上也沒剩下幾個了),在一個小小的防炮洞裏,借着微弱的油燈光,開了一個簡短的作戰會議。
“弟兄們,咱們傷亡很大,彈藥也不多了。鬼子明天肯定不會罷休。”周衛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目光卻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硬拼下去,咱們全部打光,也守不了多久。”
軍官們都沉默着,臉色凝重。他們都知道這是事實。
“所以,咱們得變變法子。”周衛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能光挨打,也得想辦法揍他狗日的!”
他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鬼子白天進攻吃了虧,晚上肯定防備鬆懈。咱們組織一支敢死隊,不用多,二三十個身手好的弟兄,帶上所有能搜集到的手榴彈和炸藥,摸下去,搞他一下!目標是他們的炮兵陣地或者物資堆放點!就算炸不掉,也能攪他個人仰馬翻,拖延他們明天的進攻時間!”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所有軍官都倒吸一口涼氣。夜襲日軍營地?這太危險了!
“團長,這……太冒險了吧?”一個連長遲疑道。
“風險是有,但值得一試!”周衛國斬釘截鐵地說,“與其明天被動挨打到全軍覆沒,不如今晚搏一把!老子親自帶隊!”
“什麼?!團長您不能去!”軍官們頓時急了。
“我必須去!”周衛國語氣不容置疑,“只有我最清楚該怎麼打,往哪裏打。這是命令!”他深知,這種高風險的任務,主官必須親自帶隊,才能最大程度鼓舞士氣、把握戰機。而且,他潛意識裏也有一種想要主動出擊、打破這窒息僵局的沖動。
他很快挑選了包括徐虎在內的二十多名身手敏捷、經驗豐富的老兵(主要是原522團他帶來的底子)。每個人都盡可能多地攜帶手榴彈,捆扎成集束手榴彈,還有人背上了從日軍屍體上搜集來的炸藥包。
臨出發前,周衛國看着這些視死如歸的弟兄,沉聲道:“弟兄們,咱們這次去,是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也是給活着的弟兄們掙條活路!動作要快,要狠,打了就走,不要戀戰!明白嗎?”
“明白!”衆人低聲道,眼神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周衛國帶着敢死隊,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下了棲霞山,向着日軍營地的方向摸去。
他們的命運如何?夜襲能否成功?棲霞山陣地又能堅守多久?南京城的命運又將走向何方?所有的答案,都籠罩在沉沉的夜幕和未知的硝煙之中。
雪豹,已然亮出獠牙,深入險境,只爲在絕境中撕開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