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巨大絨布，沉重地覆蓋在棲霞山及其周邊地域。寒風呼嘯，吹動着焦枯的樹幹和殘破的軍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巧妙地掩蓋了周衛國和他率領的二十餘人敢死隊細微的移動聲。
周衛國像一頭真正的雪豹，動作輕盈而敏捷，每一次邁步、每一次潛伏都充分利用地形和陰影。他身後的隊員們，包括緊緊跟隨的徐虎，也都屏息凝神，努力模仿着團長的動作。他們知道，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媽的，這鬼天氣，倒是幫了大忙。”周衛國心裏嘀咕，冰冷的空氣刺激着他的肺葉，卻也讓他異常清醒。他憑借前世特種作戰的經驗和遠超這個時代的戰場感知力，小心翼翼地規避着日軍可能設置的哨兵和巡邏隊。他的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不斷處理着視野內的信息，判斷最佳路徑。
“停！”周衛國突然舉起右拳，做出停止手勢，整個隊伍瞬間凝固在原地，與周圍的黑暗融爲一體。前方不遠處，兩點微弱的火星一閃一閃——是日軍哨兵在抽煙。
周衛國對徐虎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自己和他，再指向那兩個哨兵。徐虎立刻會意，憨厚的臉上掠過一絲殺氣，輕輕拔出了背後的那把厚重的大刀片。
兩人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距離迅速接近，甚至能聽到日軍哨兵低聲用日語交談的咕噥聲。周衛國眼神一厲，如同獵豹般猛地撲出，左手捂住一名哨兵的嘴，右手的刺刀精準而狠辣地割開了他的喉嚨。幾乎在同一時間，徐虎如同猛虎下山，大刀片帶着沉悶的風聲揮過，另一名哨兵的頭顱幾乎被整個斬下，鮮血噴濺在枯草上，瞬間被凍成暗紅色的冰渣。
整個過程幹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搞定。”周衛國對後面打了個安全的手勢，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日軍營地，戒備似乎反而沒有預想中那麼森嚴。連續的勝利和白天猛烈的進攻，讓日軍產生了輕敵思想，認爲山上的中國軍隊早已被打殘，絕無可能主動出擊。大部分日軍都在帳篷裏或圍着火堆休息，只有零星的巡邏隊和崗哨。
“小鬼子還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周衛國心裏冷笑，“正好，給老子送份大禮！”
他仔細觀察，很快發現了目標——在一個相對偏僻的窪地裏，堆放着大量的木箱和油桶，周圍拉着一圈簡單的鐵絲網，只有幾個哨兵無精打采地守着。那裏顯然是日軍的一個臨時彈藥堆放點和可能的燃料補給點！
“就是那兒了！”周衛國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虎子，帶幾個人摸掉哨兵。其他人，準備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動作要快！”
徐虎再次展現出他驚人的戰鬥天賦和執行力，帶着兩名老兵，利用地形掩護，如同幽靈般解決了那幾個鬆懈的哨兵。
敢死隊員們迅速靠近物資堆放點。看着那堆積如山的彈藥箱和油桶，所有人都呼吸急促起來——這要是炸了，絕對夠小鬼子喝一壺的！
“快！把手榴彈捆在彈藥箱下面，炸藥包塞到油桶中間！引信設置短延時！”周衛國快速下令，自己也親自動手，將一個個集束手榴彈塞進關鍵位置。他甚至還發現了幾門擺放稍遠的九二式步兵炮和一堆炮彈，更是喜出望外，“媽的，買一送多啊！都給老子安排上！”
隊員們緊張而高效地忙碌着，空氣中彌漫着危險而又令人興奮的氣息。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一隊日軍的巡邏隊似乎改變了路線，朝着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探照燈的光柱也開始不規則地掃視這片區域！
“不好！快！準備撤離！”周衛國心頭一緊，知道不能再等了。
“團長！你們先走！我來點火！”一個臉上帶着稚氣卻目光堅定的年輕士兵喊道，他手裏緊緊握着起爆器，身邊已經連接好了好幾根導火索。
“小山東！你……”周衛國認得他，是原522團的一個新兵，平時不怎麼愛說話，但訓練很刻苦。
“團長！快走！不然都走不了了！”小山東焦急地喊道，眼神裏沒有絲毫猶豫，“替我多殺幾個鬼子！”
探照燈的光柱越來越近，日軍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已經清晰可聞。
周衛國知道不能再猶豫了。他深深看了小山東一眼，仿佛要記住這張年輕的臉龐，猛地一揮手：“走！”
敢死隊員們立刻沿着預定的撤退路線，快速向山下潛行。周衛國和徐虎斷後。
剛跑出不到一百米，就聽到身後傳來日軍的厲聲喝問和拉槍栓的聲音，緊接着是幾聲槍響和小山東的一聲大吼：“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轟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猛然響起！仿佛平地驚雷，又像是火山爆發！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照亮了半邊夜空，甚至短暫地壓過了月光！緊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劇烈的連鎖爆炸！彈藥箱裏的子彈、炮彈被殉爆，如同節日的煙花般四處亂飛，燃油被點燃，形成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
整個日軍營地瞬間炸了鍋！驚呼聲、慘叫聲、警報聲、更多的爆炸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團！灼熱的氣浪即使隔了老遠，也撲面而來！
周衛國和隊員們被氣浪推得一個趔趄，他回頭望去，只見那片窪地已經變成了燃燒的地獄，無數的日軍士兵在火海中掙扎、哀嚎。
“小山東……”周衛國眼眶一熱，狠狠咬了下嘴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走！快撤回陣地！”
他知道，日軍的混亂是暫時的，很快就會有組織的追擊和報復。他們必須趁着這混亂盡快返回棲霞山主陣地。
撤退的路上果然遇到了零星日軍的攔截，但都被心急如焚、殺意正濃的敢死隊員們用刺刀和手榴彈強行沖開。周衛國和徐虎更是如同煞神，一個槍法精準、戰術刁鑽，一個力大刀沉、勇不可當，硬生生殺開了一條血路。
當他們終於狼狽不堪地沖回棲霞山陣地時，山上的守軍都被遠處那映紅天際的大火和持續不斷的爆炸驚呆了。
“團長！是你們幹的？！”老趙營副拄着木棍，激動地迎上來，聲音都在顫抖。
“嗯。”周衛國重重地點了下頭，喘着粗氣，臉上混合着硝煙、汗水和悲愴，“可惜……折了個好兄弟……”
陣地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望向那仍在燃燒的遠方，心中充滿了震撼、快意以及兔死狐悲的哀傷。
“值了！太值了！”一個老兵突然嘶啞着嗓子吼道，“炸死這幫狗娘養的！”
“對！炸得好！”陣地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和咒罵聲。夜襲的巨大成功，如同一劑強心針，狠狠注入了這些瀕臨絕望的守軍心中！他們對周衛國的敬佩和信賴，瞬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位年輕的團長，不僅守得硬，更能主動出擊，捅破了天的狠人！
周衛國迅速平復情緒，他知道日軍的報復很快就會到來。 “別高興太早！鬼子馬上就會發瘋！立刻檢查武器，加固工事，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進攻！哨兵加倍，警惕敵人趁夜偷襲！”
他的判斷完全正確。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夜襲和重大損失徹底激怒了。後半夜，日軍不顧疲勞和損失，發動了數次營連規模的報復性進攻。但在周衛國的嚴密防守和守軍高昂的士氣面前，這些倉促的進攻都被擊退了。棲霞山陣地，如同一個渾身是刺的鋼鐵堡壘，讓日軍撞得頭破血流。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曦微弱地照亮了這片如同被犁過無數遍的焦黑土地。硝煙仍未散盡，空氣中彌漫着惡心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陣地前，日軍屍體層層疊疊，各種破損的武器零件隨處可見。
守軍們疲憊不堪，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昨日沒有的堅定和希望。他們頂住了最瘋狂的反撲，他們守住了！而且，他們還讓鬼子付出了慘重代價！
周衛國站在戰壕裏，望着山下依舊混亂的日軍營地，以及那仍然冒着縷縷黑煙的爆炸廢墟，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場夜襲至少爲重創了日軍的補給，嚴重拖延了其進攻節奏，爲棲霞山陣地爭取了至少大半天寶貴的時間。
“團長，您看！”徐虎突然指着南京城方向，聲音有些激動。
周衛國順着望去，只見一面殘缺不全、布滿彈孔甚至染着暗紅色血漬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依然在棲霞山主峰的最高處，迎着寒冷的晨風，獵獵作響！
那面旗幟，是758團留下的，旗杆早已折斷，是被一個不知名的士兵用兩根木頭綁着，死死插在石頭縫裏的。它經歷了無數次炮火洗禮，卻奇跡般地沒有倒下。
在這一刻，這面破敗的旗幟，在晨曦的映照下，卻仿佛擁有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象征着不屈，象征着堅守，象征着這片血火焦土上尚未泯滅的抵抗意志！
陣地上，所有的士兵，無論是站着的還是坐着的，無論是輕傷員還是能動的重傷員，都默默地抬起頭，凝視着那面旗幟。他們的眼神熾熱，胸膛起伏。
周衛國只覺得一股熱流涌上心頭，鼻子發酸。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沙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吼道：
“弟兄們！旗還在！陣地就在！咱們……還在！”
“中華……不滅！”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來的，聲音穿透晨霧，在山巒間回蕩！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個棲霞山陣地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帶着哭腔和血性的咆哮：
“中華不滅！” “中華不滅！！” “殺！殺！殺！！！”
聲浪如潮，震撼四野！連遠處日軍營地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驚得暫時沉寂了一下。
徐虎站在周衛國身邊，看着團長那雖然疲憊卻挺拔如鬆的背影，看着那面迎風飄揚的血旗，看着周圍這群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目光如炬的弟兄，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大刀片，胸膛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歸屬感。他知道，跟着這樣的團長，值了！就算死在這裏，也他娘的值了！
然而，周衛國的興奮和激動很快被理智壓了下去。他知道，口號和旗幟可以激勵士氣，但無法抵消實力的巨大差距。日軍遭受重創後，接下來的進攻只會更加瘋狂和不計代價。棲霞山陣地已是強弩之末，兵員、彈藥、藥品……所有的一切都即將耗盡。
他必須爲這支殘軍，爲這些信任他的弟兄，找一條活路。死守到底，最終全軍覆沒，固然壯烈，但並非最明智的選擇。父親的話再次回響：“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南京陷落已成定局，他現在要做的，是在盡可能完成阻擊任務的同時，保存這些寶貴的、經歷過血火考驗的戰鬥種子。
他回到臨時團部（一個稍微加固過的巨大彈坑），攤開那張早已破損不堪的軍用地圖，眉頭緊鎖，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劃。撤退是必然的，但如何撤？什麼時候撤？往哪裏撤？直接後撤向南京城？那無異於自投羅網，南京很快將成爲死地。向兩翼轉移？兩翼情況不明，很可能一頭撞上日軍的主力部隊。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最終落在了東北方向，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青龍山、湯山一帶。
“或許……那裏是一條生路？”周衛國若有所思。他知道，按照歷史（或者說電視劇劇情），南京保衛戰後，大量潰兵散入南京周邊的山區，其中一些後來成爲了敵後遊擊隊的骨幹。如果他能帶領這支殘部成功突圍，進入山區，憑借他的現代軍事知識和這些老兵的經驗，未必不能闖出一片天地，繼續打擊日寇！
但這其中風險極大。如何擺脫日軍的追擊？如何穿越日占區？補給如何解決？這些都是巨大的難題。
“報告！”一個通訊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團長！師部……師部急電！”
周衛國心中一凜，這個時候師部來電？他接過電文，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電文內容極其簡短，甚至有些混亂，顯然是在極端匆忙和混亂下發出的：
“棲霞山周團長：城防已破，各部各自突圍。你部自決。……另，據報，安全區遭日軍沖擊，有暴行發生，望知悉。……87師師部（電文模糊）……”
城防已破！各自突圍！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看到這紙命令，周衛國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下去。最後的一絲僥幸破滅了。
而更讓他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後半句！
安全區遭日軍沖擊！有暴行發生！
蕭雅！蕭雅還在安全區！他讓她在那裏等消息，暫時別亂跑！他給了她那把小手槍……
“小雅！！！”
周衛國猛地抬起頭，雙眼瞬間布滿血絲，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慌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內爆發！他一把抓住通訊兵的衣領，嘶聲吼道：“這消息什麼時候的事？！安全區具體情況怎麼樣？！”
通訊兵被團長猙獰的表情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電文斷斷續續……就這些……”
周衛國鬆開手，踉蹌了一步，只覺得天旋地轉，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歷史……歷史的車輪難道真的無法改變嗎？那最黑暗、最血腥的一幕，還是要發生？而蕭雅……他最深愛的蕭雅，難道終究無法逃脫那悲慘的命運？！
不！不可能！絕對不行！
他穿越而來，不就是爲了改變這些意難平嗎？！不就是爲了守護她嗎？！
“團長！您怎麼了？”徐虎和老趙等人看到周衛國臉色煞白、狀態不對，連忙圍了上來。
周衛國猛地推開他們，眼神變得瘋狂而決絕，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沖鋒槍，聲音嘶啞卻如同野獸般低吼：
“集合！還能動的都集合！”
“團長？您要幹什麼？”老趙驚疑不定。
“去南京！去安全區！”周衛國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閃爍着不顧一切的瘋狂，“立刻！馬上！”
“團長！不行啊！城外全是鬼子！現在去南京就是送死啊！”老趙和其他軍官都急了，試圖勸阻。
“閉嘴！”周衛國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瞪着他們，“那是老子的女人！老子答應過要保護她！就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去！誰敢攔我？！”
徐虎二話不說，立刻檢查武器，站到了周衛國身邊，用行動表明了他的態度。他的命是團長救的，團長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
陣地上還活着的士兵們也都默默聚集過來，他們看着狀若瘋狂的團長，明白了原因。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武器，站直了身體。他們的眼神復雜，有同情，有擔憂，但也有一股被團長這種不顧一切的情誼所激發的血氣！
周衛國看着這些傷痕累累卻依然願意跟隨他的弟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無邊的痛苦和掙扎。他不能爲了救蕭雅，就把這些弟兄帶入死地！他們是國家的戰士，不應該爲他的個人私情陪葬！
理智與情感，職責與愛情，在這一刻瘋狂地撕扯着他！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了密集的槍炮聲！日軍的進攻又開始了！而且聽聲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顯然，日軍高層下達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踏平棲霞山這個釘子！
“團長！鬼子又上來了！”哨兵聲嘶力竭地喊道。
絕境！真正的絕境！
前有強敵猛攻，後有摯愛陷於危城，自身傷亡慘重，彈盡糧絕！
周衛國站在棲霞山之巔，望着山下洶涌而來的日軍浪潮，又回頭望了一眼南京城方向，那裏火光和黑煙似乎更多了。他英俊的臉龐因極度的痛苦、憤怒和掙扎而扭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流出，他卻渾然不覺。
雪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困境，命運的獠牙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冰冷而殘酷。
他該如何抉擇？是履行軍人的職責，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還是遵從內心的呼喚，不惜一切代價去拯救摯愛？
或者……能否在這絕境之中，殺出一條血路，找到兩全之法？
棲霞山的最終命運，南京城的悲劇，蕭雅的安危，以及周衛國自身的救贖之路，都系於這千鈞一發之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