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7章：皇莊試驗場
破敗的利器庫工棚內，空氣仿佛凝固了。李毅和王鐵錘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文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等待着他對手中那幾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文書做出裁決。
周文淵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摩挲，目光在那簡略卻清晰的數據和圖樣上停留了許久。工棚內只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庫工們無所事事的閒聊聲，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審視和探究，而是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灼熱和決斷。他沒有看李毅，而是先轉向了站在一旁、顯得有些局促的庫大使劉胖子。
“劉大使。”周文淵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官在！”劉胖子一個激靈，連忙彎腰上前，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冷汗卻已經從額角滲出。他此刻心裏七上八下，既怕周文淵追究他管理庫房不力，又隱隱期待能沾上點功勞。
“李毅所述修復數目、火藥耗用，可都屬實？”周文淵淡淡問道。
“屬實！絕對屬實！”劉胖子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李公子……李先生和王匠人這些日子確是廢寢忘食，成效卓著！下官……下官也是盡力提供了便利……”他試圖給自己表功。
周文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將那份匯總文書和樣品推到他面前：“即刻依此格式，重新謄錄一份詳冊，將修復之火銃編號、改進之火藥樣本、定裝藥包制法，一並整理妥當。本官要用。”
“是！是！下官馬上辦！保證辦得漂漂亮亮！”劉胖子如蒙大赦，雙手顫抖地接過東西，幾乎是屁滾尿流地跑回自己的值房，吆喝着雜役趕緊磨墨鋪紙。
支開了劉胖子，周文淵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李毅，眼神復雜，欣賞、震驚、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交織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了許多：“李毅，你可知你此舉，意味着什麼？”
李毅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沉聲答道：“回大人，晚輩只知盡力爲國修復軍械，增強武備，以御外侮。若有僭越之處，還請大人示下。”
“增強武備……說得好聽！”周文淵的聲音忽然壓低，帶着一絲銳利，“你可知京營、武庫乃至工部內部，盤根錯節，多少雙眼睛盯着？你這般效率，這般改良，一旦傳開，砸了多少人的飯碗？斷了多少人的財路？你以爲那劉大使爲何如此配合？他是怕！怕你，更怕你背後可能牽扯的是非！”
李毅默然。他當然知道會觸動利益，但沒想到周文淵會如此直白地點出來。
“你這份東西，”周文淵指了指那摞文書，“是功勞，也是催命符！若直接呈送部堂，信不信明日就有御史彈劾你‘擅改軍器、靡費錢糧、意圖不軌’！甚至無須明日，你或許都走不出這利器庫的大門！”
一股寒意順着李毅的脊背爬升。他意識到自己或許有些低估了這潭水的深度和凶險。
“請大人指點！”李毅深深一揖，態度更加誠懇。他知道，周文淵既然點破，必然有所安排。
周文淵目光閃爍，沉吟片刻，緩緩道：“利器庫太小，也太扎眼。此地匠戶、胥吏關系復雜，絕非久留之地，更非推行新法之所在。你的才能，也不應僅限於修復這幾杆廢銃。”
他話鋒一轉：“陛下近年來一直爲財源枯竭、邊軍武備廢弛而憂心忡忡，尤重京營整頓。然國庫空虛，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你此法，若真能大幅提升鐵料品質、降低軍械制造成本，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於國朝而言，乃雪中送炭之功！”
李毅的心髒猛地一跳。皇帝！崇禎帝！周文淵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他想直接將成果捅到皇帝面前！
“然則，”周文淵語氣再次變得謹慎，“天心難測，朝局紛擾。直接獻於御前，風險太大。需有一處‘試驗場’，既能避開朝中耳目，又能快速見到實效，做出令人無可辯駁的成果，屆時再由老夫尋機上達天聽，方可水到渠成。”
他看向李毅，目光灼灼：“京郊有處皇莊，本是宮內一處炭廠和廢舊物料堆放之地，占地頗廣，內有幾座廢棄的舊窯，如今只有幾個老弱莊頭看守，幾乎已被遺忘。此地隸屬內官監，但工部亦有協管之責。老夫可設法，以試制新法燒炭、改良農具之名，將此皇莊暫借過來，作爲你試驗‘高效煉焦’與‘改良高爐’之所！”
皇莊！試驗場！
李毅瞬間明白了周文淵的布局。這確實是一步妙棋！皇莊名義上屬於皇帝，地位特殊，可以一定程度上避開各部衙門的直接幹涉，相對獨立。地方足夠大，可以施展拳腳。以“燒炭”、“改良農具”爲名，低調且不易引人注目，實則進行軍工技術的核心研發！一旦成功，效果顯著，周文淵便能以“意外發現”、“意外之喜”的方式將其呈報，功勞更大，阻力更小。
“大人深謀遠慮，晚輩佩服！”李毅真心實意地說道。這位周主事，不僅務實，而且精通官場運作之道，是個極其理想的合作者和庇護者。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周文淵給他潑了盆冷水，“皇莊雖相對獨立，但絕非世外桃源。內官監那幫太監未必好相與，地方豪強、甚至朝中某些人的觸角也可能伸及。給你皇莊，是給你機會，也是將你推到了風口浪尖。在那裏，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人手、物料、安全，皆需你自己設法解決。老夫只能在權限範圍內，給你一紙文書，一個名分，些許啓動錢糧，以及……有限的庇護。”
他頓了頓，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你若能在皇莊做出成效，復現甚至超越你文書中所言，老夫保你前程似錦。你若失敗，或惹出什麼禍端……老夫也會第一個撇清關系。你，可明白？”
巨大的機遇伴隨着巨大的風險，清晰地擺在了李毅面前。離開相對“與世無爭”的利器庫，進入一個更廣闊但也更復雜的舞台，一切從零開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李毅幾乎沒有猶豫。退縮從來不是他的選項。他需要資源，需要空間，需要更大的平台來施展抱負。皇莊試驗場，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起點！
“晚輩明白！定不負大人所托！”李毅斬釘截鐵地答道，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好！”周文淵眼中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此事宜快不宜遲。劉大使！”
一直在值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劉胖子立刻連滾爬爬地跑了進來，手裏捧着剛剛謄寫好的、墨跡未幹的詳冊。
周文淵看都沒看，直接收起，然後當場揮毫，寫了一份手令，蓋上自己的官印，又取出一小錠銀子（約莫十兩）——這大概是他個人掏腰包了——一同交給李毅。
“此手令準你調用皇莊之地，試制新炭。這十兩銀子，算作初步資費。稍後我會行文內官監及相關衙門備案。你可持此手令，明日便前往京西皇莊。至於人手……”他看了一眼如同鐵塔般沉默站在李毅身後的王鐵錘，“你可自行招募。利器庫這邊，王匠人你可帶走。其餘庫工匠戶，皆世襲冗員，不堪大用，去了反是累贅。”
“謝大人！”李毅接過手令和銀兩，感覺分量沉重無比。
周文淵最後叮囑道：“記住，低調行事，速見成效。遇事……多動腦筋，少起沖突，但若有人刻意刁難，也需有所決斷。每月我會派人前去查看進度。”
說完，他不再多言，袖了那份詳冊，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庫房重重的陰影之中。
工棚裏，又只剩下李毅和王鐵錘，以及桌上那錠小小的銀子和一紙手令。
劉胖子湊上來，臉上笑得像朵菊花：“恭喜李先生！賀喜李先生！得了周大人賞識，前程遠大啊！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下官啊……”
李毅淡淡應付了幾句，便和王鐵錘開始收拾東西。他們的工具不多，主要是王鐵錘的那一包家夥事，以及李毅這些天繪制的一些草圖筆記。
離開利器庫時，那幾個庫工依舊在曬太陽，看着他們離開，眼神復雜，有好奇，有羨慕，或許也有一絲不屑。
走在回城的路上，李毅的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不再是摸索和試探，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標和巨大的壓力。
“王叔，皇莊那邊，一切都要從頭開始，肯定比這裏苦得多。”李毅對身邊的王鐵錘說道。
王鐵錘扛着自己的工具包，腳步沉穩，聞言只是側頭看了李毅一眼，甕聲甕氣地道：“有鐵打，有爐子燒，就行。”
簡單的話語，卻表達了無比的堅定和支持。
李毅心中一定，笑了起來：“好！有王叔在，咱們就一定能把這皇莊，變成咱們的寶地！”
他抬起頭，望向北京城巍峨的城牆，目光仿佛已經穿透了那些磚石，看到了西郊那片未知的、充滿挑戰的皇莊土地。
那裏將是真正的起點。
是困守一隅，苟且偷安？還是抓住機遇，掀起一場風暴？
答案，就在他的手中，在他的頭腦裏，也在身邊這位沉默匠人的鐵錘之下。
新的征程，即將開始。而最初的班底，此刻只有他們兩人。
但這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