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9章:第一爐焦炭
趙老伯驚慌的呼喊如同冰水潑面,瞬間澆滅了因試驗失敗而產生的沮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尖銳的危機感。
王五!這條陰魂不散的惡犬,竟然真的嗅着味道追到了皇莊!
李毅的心髒猛地收緊,但臉上卻迅速強制自己冷靜下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鐵錘,後者已經默默放下了手中那塊失敗的焦炭,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平時略顯渾濁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如同猛獸被侵犯領地般的凶悍光芒,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倚在牆邊的那柄巨大鐵錘。
“抄家夥!”李毅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五個原本有些動搖的雇工,此刻面對外部突如其來的威脅,反而被激發出了同仇敵愾之心。他們本就是窮苦人,深知這些潑皮的狠毒,若是李毅倒了,他們剛看到的吃飽飯的希望立刻就會破滅。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紛紛抓起手邊的鐵鍬、鋤頭、粗木棍,緊張地聚攏到李毅和王鐵錘身邊。
李毅快速掃視了一眼現場。煉焦窯還在冒着殘餘的青煙,滿地狼藉的失敗品,工具散落一地……絕不能讓他們沖進來破壞!
“王叔,你帶兩個人守住窯口!其餘人跟我來!”李毅迅速下令,自己則抄起那根從家裏帶來的、已經摩挲得光滑的粗木棍,大步向莊口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王五那熟悉的、囂張又帶着幾分戲謔的嗓音:“喲嗬!這破皇莊什麼時候這麼熱鬧了?李小子,你倒是會找地方躲清靜啊!怎麼,攀上高枝了,就忘了舊賬了?”
只見王五帶着七八個潑皮,正大搖大擺地站在莊口的破籬笆外。這次他帶來的人明顯比在城裏時更多,也更精悍些,個個手持棍棒,面露凶光,顯然是有備而來。王五雙手抱胸,刀疤臉上帶着貓捉老鼠般的笑容,打量着莊內嚴陣以待的李毅衆人。
“王五哥,賬,我不是還你了嗎?”李毅停在距離對方十步遠的地方,木棍頓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說道,“此地乃工部轄下皇莊,我等在此奉周文淵主事之命公幹,你帶人擅闖,意欲何爲?”
他刻意抬出工部和周文淵的名頭,希望能起到震懾作用。
果然,聽到“工部”、“皇莊”、“周主事”,王五身後的幾個潑皮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氣勢稍稍一窒。
但王五卻只是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少拿官帽子嚇唬人!爺們不吃這一套!什麼皇莊不皇莊的,不就是個沒人要的破地方?周主事?呵呵,天高皇帝遠,他管得着爺們討債嗎?你才還幾個錢?”
他上前一步,眼神變得凶狠起來:“李毅,別給臉不要臉!爺今天來,不是跟你算那十五兩銀子的舊賬了!聽說你在這兒搗鼓什麼新炭,發了財了?見者有份!這皇莊的地皮、出的東西,歷來都有規矩!你識相的,乖乖把這生意交出來,爺保你平安,還能賞你口飯吃。要是不識相……”
他獰笑着,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爺今天就拆了你這破窯,把你們這些窮骨頭全都扔河裏喂王八!”
赤裸裸的威脅和搶奪!
李毅心中怒火升騰,但理智告訴他,硬拼絕非上策。對方人多勢衆,且都是好勇鬥狠之徒,自己這邊只有七個人,其中五個還是沒經過陣仗的農民,真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辛苦修復的窯爐也必然不保。
必須拖延,必須想辦法!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之際,莊外土路的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
衆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輛騾車正沿着坑窪不平的土路顛簸而來,車轅上坐着一名車夫,旁邊還跟着兩個騎着騾子、做隨從打扮的人。騾車雖然普通,但車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上面似乎繡着什麼字樣。
那隊人馬徑直來到皇莊門口,顯然也是爲此地而來。
王五等人也暫時停止了逼迫,驚疑不定地看着這隊不速之客。
騾車停下,車簾掀開,一個面白無須、穿着藏青色棉袍、約莫三十歲上下、眼神略帶倨傲的男子探出身來。他先是嫌棄地皺了皺眉,用手帕掩了掩口鼻,似乎受不了這裏的灰塵和煤煙味,然後才拿腔拿調地開口問道:“此處可是京西皇莊?工部李毅,可在?”
李毅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在下便是李毅。敢問尊駕是?”
那男子打量了李毅一番,似乎對他滿身煤灰的狼狽模樣有些鄙夷,但還是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懶洋洋地道:“咱家姓孫,乃內官監派來的。奉周文淵周主事之請,兼之內官監管轄之責,特來查驗皇莊情形,並暫充……嗯……監看之職。”
監工太監!周文淵提到過的,內官監會派人來!
李毅瞬間明白了。這孫太監,恐怕就是周文淵運作之後,內官監那邊派來的“代表”,名義上是協同管理,實則是周文淵安插進來,平衡各方視線,並確保皇莊不被其他人輕易插手的一步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巧,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到了!
王五等人一聽是“內官監”來的“公公”,臉色頓時變了。他們這些底層潑皮,對宮裏出來的太監有着本能的畏懼,哪怕對方只是個最低級的內使。那代表着皇家的臉面,哪怕只是沾點邊,也絕不是他們能輕易招惹的。
孫太監也注意到了門口這夥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潑皮,細長的眉毛一挑,聲音尖細了幾分:“嗯?這又是怎麼回事?皇莊重地,何人在此喧譁鬧事?”
王五頓時慫了,臉上的凶悍瞬間換成諂媚,連忙彎腰賠笑:“哎呦,不知是公公駕到,小的們有眼無珠,沖撞了公公!小的們只是路過,路過……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邊說着,一邊狠狠瞪了李毅一眼,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和威脅,但終究不敢在太監面前造次,趕緊帶着手下灰溜溜地退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敢再扔下。
一場迫在眉睫的沖突,竟然因爲一個意外到來的太監而暫時化解。
李毅暗暗鬆了口氣,但心情並未放鬆。趕走了豺狼,卻來了……或許是一只狐狸?這孫太監,看起來絕非易與之輩。
他上前,恭敬地向孫太監行禮:“多謝孫公公解圍。”
孫太監哼了一聲,慢悠悠地下了車,用帕子撣着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睛卻四處打量,看着這破敗的皇莊、那座冒着殘煙的怪窯以及一群如同乞丐般的雇工,臉上的嫌棄之色更濃:“周主事倒是給咱家派了個好差事……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搗鼓出什麼名堂?”
他顯然對這裏的條件和所謂的“新法燒炭”充滿了懷疑和不屑。
李毅心中了然,這位監工,恐怕不是來幫忙的,更多是來“看管”和“摘桃子”的。但他面上依舊保持恭敬,將孫太監請到剛剛收拾出來的、最好的那間土房裏安頓——雖然依舊簡陋不堪。
孫太監看着那硬板床和破桌椅,臉色更難看了,但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吩咐隨從將他的行李搬進來,一副勉爲其難住下的樣子。
安置好這位“爺”,李毅不敢有絲毫懈怠。王五只是暫時退走,孫太監更是隨時可能找麻煩。唯一的出路,就是盡快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
他立刻召集王鐵錘和工人們,總結第一次失敗的教訓。
“通風是關鍵!”李毅指着窯爐的進氣口和煙囪,“我們必須制造更強的氣流!王叔,能不能做一個大型的、多人操作的水力風箱或者畜力風箱?”他描述着簡易鼓風機的原理。
王鐵錘凝神聽着,眼中精光閃爍。李毅的想法再次超出了他的經驗,但他憑借精湛的技藝和理解力,很快抓住了要點。“水力來不及,做大的皮風箱,用騾拉!”他言簡意賅地提出方案。
“好!就做騾拉式大風箱!”李毅立刻同意,“同時,煤炭的塊度必須嚴格篩選,大小要均勻!耐火磚的密封層再加厚一層!”
所有人在壓力下爆發出驚人的效率。王鐵錘帶着兩個人,日夜不停地趕制巨大的皮風箱和傳動機構;李則帶着其他人篩選煤炭、加固窯爐、制備更多耐火磚。孫太監偶爾背着手出來溜達一圈,看着衆人忙得灰頭土臉,只是撇撇嘴,說些風涼話,倒也並未真正幹涉。
三天後,一切準備就緒!
經過嚴格篩選的煤塊重新填入窯室。那頭用來拉磨的瘦騾子被套上了新制成的、簡陋卻結實的騾拉風箱。
第二次點火!
爐膛點燃,李毅一聲令下:“拉!”
騾子被驅趕着開始繞圈,通過連杆帶動巨大的皮風箱開始工作!
呼——呼——! 強勁的氣流通過新改造的管道,猛烈地吹入窯爐底部!
火焰瞬間變得熾白,發出驚人的呼嘯聲!窯爐的溫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攀升!煙囪中冒出的煙氣,顏色開始劇烈變化,從濃黑迅速轉爲褐黃,然後又向淡青色轉變!
所有人都緊張地圍在窯爐周圍,感受着那撲面而來的熱浪,盯着那不斷變化的煙色,大氣都不敢喘。孫太監也被這動靜吸引了出來,站在遠處,臉上帶着驚疑不定的神色。
李毅根據煙色和經驗,不斷指揮着調整進風量,控制着火候。
這一次,燃燒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騾子換了兩班,人也輪流值守,李毅和王鐵錘更是幾乎寸步不離。
第二天下午,煙囪中冒出的煙氣已經變得極其稀薄,近乎無色。
“熄火!封窯!”李毅嘶啞着嗓子下令,他的眼睛因爲長時間盯着火焰而布滿血絲。
窯門和所有進氣口被迅速用溼泥封死。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等待窯體自然冷卻。
這段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煎熬。孫太監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再說風涼話,只是每天都要出來看好幾次。
又過了兩天,窯體溫度終於降到可以觸摸。
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李毅深吸一口氣,親手拿起鐵釺,和王鐵錘一起,小心翼翼地撬開封門的泥塊。
窯門緩緩打開,一股灼熱的氣流混合着一種奇特的、略帶焦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窯室內——
只見窯內,原本烏黑的煤塊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呈現銀灰金屬光澤、布滿均勻孔隙、結構致密的塊狀物!
成功了!是焦炭!真正的焦炭!
李毅強忍着激動,用鐵鉗夾出一塊。那焦炭入手沉甸甸的,質地堅硬,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一個雇工忍不住激動地大喊起來。
其他人都圍了上來,看着那從未見過的、閃爍着奇異光澤的焦炭,臉上洋溢着難以置信的喜悅和自豪!連趙老伯和張二狗都拄着拐棍湊過來,渾濁的老眼裏閃爍着淚光。
王鐵錘拿起一塊焦炭,仔細看了看斷口,又用力掰了掰(紋絲不動),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極其明顯的笑容:“好炭!”
一直冷眼旁觀的孫太監,此刻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好奇地看着那銀灰色的焦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算計的光芒。
李毅看着手中這塊來之不易的焦炭,又看看周圍歡呼雀躍的衆人,最後目光與王鐵錘欣慰的眼神相遇。
第一爐焦炭,終於在這片荒蕪的皇莊上,燃燒成功了!
這不僅意味着技術上的突破,更意味着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真正地扎下了第一根堅實的根基建!
然而,李毅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看向莊外,仿佛能看到王五那雙不甘的眼睛,也感受到身後孫太監那審視的目光。
焦炭已成,下一步,就是利用它來煉鐵。
更艱巨的挑戰,還在後面。而窺伺在旁的危機,也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