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天走了。
帶着蘇清離那不容置喙的命令,以及一顆沉重如山的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帝王之夜”的邀請函,對於龍組而言,也絕非凡物。那不僅僅是一張入場券,更是一種身份與實力的象征,代表着龍國官方,對這個遊走於灰色地帶的頂級名利場的默認與監視。
每一屆的名額,都由龍組最高層親自指定,持有者無一不是組內最頂尖的元老級人物。
偷?搶?
龍天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無異於虎口拔牙,甚至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但,這是主人的命令。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完成。
客廳裏,氣氛再次恢復了寧靜,卻多了一絲詭異的壓抑。
伊蓮娜,這位曾經的“黑寡婦”,此刻正像一個最謙卑的女仆,低眉順眼地站在蘇清離的身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其輕微,生怕驚擾到這位新主人。
她身上的那套僞裝用的粗布衣裳,此刻穿在她身上,顯得無比滑稽。一個能讓世界爲之顫抖的頂級殺手,卻做着最低等的仆人姿態,這強烈的反差,足以讓任何知情者都感到心神錯亂。
蘇振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端着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遲遲沒有喝上一口。
他看着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切,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
孫女歸來,短短數日,蘇家經歷了從破產邊緣到市值暴漲的驚天逆轉;京城沈家,被一通電話壓得抬不起頭;龍組高層,被雷霆手段廢黜;世界第三的殺手,俯首稱臣……
這一切,都源於眼前這個,自己虧欠了十五年的孫女。
愧疚、震撼、敬畏、與有榮焉……
種種復雜的情緒,在他蒼老的心中交織翻涌。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放下茶杯,看着蘇清離,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清離……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他問的,自然是關於“帝王之夜”和那個神秘的“鬼面人”。
他很擔心。
即便已經見識了孫女通天的手段,但一想到她要去闖那樣一個龍潭虎穴,去面對一個連龍組都感到棘手的神秘敵人,他這顆做爺爺的心,就始終無法放下。
蘇清離抬起眼,看向蘇振國那布滿憂色的臉,清冷的眸子裏,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柔和。
對於這個家中,唯一還算真心待她的親人,她並不介意多解釋幾句。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淡淡地吐出八個字。
“鬼面人想在拍賣會上得到‘莉莉絲之血’,那我就讓他得到。”
“因爲,只有當獵物,自以爲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他才會暴露出,最大的破綻。”
“我要的,不是殺他一次。”
蘇清離的眼中,閃過一抹徹骨的寒意,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
“我要的,是將他,以及他背後那張名爲‘銜尾蛇’的網,連根拔起,徹底焚燒成灰燼!”
蘇振國的心,猛地一顫。
他從孫女那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了屍山血海般的滔天殺意!
他知道,一場席卷整個京城,甚至更高層面的風暴,即將在三天後,徹底引爆!
而蘇家,身處這風暴的中心,是扶搖直上,還是被碾爲齏粉,全在自己孫女的一念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着蘇清離,深深地鞠了一躬。
“清離,爺爺老了,幫不上你什麼大忙。”
“但你記住,無論你要做什麼,蘇家,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哪怕是……傾家蕩產,萬劫不復!”
這位縱橫商海一生的老人,在這一刻,用最樸素,也最決絕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蘇清離看着他花白的頭發,和那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背脊,心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爺爺,放心。”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我在,蘇家,倒不了。”
“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人,能再傷害我們分毫。”
……
夜,漸深。
蘇清離讓伊蓮娜自行找房間住下,自己則回到了臥室。
她並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闔,進入了冥想狀態。
戴在她右手食指上的那枚黑色戒指,也就是“黑龍令”,在她心念的催動下,散發出一股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冰涼氣息。
這股氣息,順着她的經脈,緩緩流淌,修復着她因爲強行催動力量而造成的身體虧空,同時,也在一點一點地,淬煉着她的神魂。
那個自稱爲“容器”的邪異聲音,沒有再出現。
但蘇清離知道,它並未消失,只是潛伏在了自己靈魂的最深處,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等待着被喚醒的那一天。
“神之容器”……
“銜尾蛇”……
“莉莉絲之血”……
還有,那個神秘的,將自己撫養成人的師父……
無數的線索與謎團,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張錯綜復雜的大網。
她感覺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一個橫跨了數百年,甚至更久遠的,驚天布局的中心。
而三天後的“帝王之夜”,便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第一個突破口!
……
翌日,傍晚。
京城,沈家莊園。
一場極盡奢華的晚宴,正在這裏舉行。
宴會的主人,是沈家老爺子,沈嘯林。
而宴請的賓客,只有一位。
一位讓整個沈家,都感到坐立不安,如臨大敵的……“貴客”。
當蘇清離乘坐着蘇家那輛最普通的奔馳,緩緩駛入沈家莊園的大門時,沈家上下,從老爺子沈嘯林,到被廢了繼承人資格的沈雲庭,再到每一個傭人保鏢,全都早已等候在別墅門口,列隊相迎。
那場面,比迎接古代的帝王,還要隆重,還要……謙卑。
沈嘯林站在隊伍的最前方,這位曾經在京城跺一跺腳,都能讓商界抖三抖的老人,此刻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威嚴,有的,只是深深的敬畏,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他身旁的沈雲庭,更是面色慘白,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幾天,對他而言,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先是蘇清離在棋局上,展露“清絕”身份,讓他顏面掃地。
緊接着,蘇家爆出“星塵鈦金”的驚天消息,市值一日千裏,將沈氏集團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而最致命的,是那通來自龍國最高層,趙擎天的電話!
電話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沈家,好自爲之。”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像一道催命符,讓沈嘯林當場嚇得心髒病發作,差點一命嗚呼。
他立刻下令,剝奪了沈雲庭的一切職務和繼承權,並親自登門蘇家,負荊請罪。
可他連蘇家的大門都沒能進去,就被管家客客氣氣地“請”了回去。
就在沈家上下,都以爲大禍臨頭,即將被那位神秘的蘇家千金,用雷霆手段清算的時候。
今天早上,他們卻意外地,接到了蘇清離親自打來的電話。
電話的內容,同樣很簡單。
她說,今晚,要來沈家,赴一場宴。
一場,關於“半飯之恩”的宴。
這個消息,讓整個沈家,都陷入了一種極度矛盾的恐慌與狂喜之中。
恐慌的是,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鴻門宴,還是最後的審判。
狂喜的是,蘇清離願意見他們,就說明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所以,才有了眼前這副,全家出動,恭迎聖駕的誇張場面。
車門,打開了。
蘇清離一襲白裙,自車上緩緩走下。
未施粉黛,卻清麗絕倫。
神情淡漠,卻自有一股凌駕於衆生之上的,無形威壓。
在她身後,跟着一個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中年婦人,正是已經徹底收斂了所有殺氣,僞裝成普通保姆的伊蓮娜。
“恭……恭迎蘇小姐大駕光臨!”
沈嘯林連忙帶着沈家衆人,深深地鞠躬,聲音都因爲激動而有些顫抖。
蘇清離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眼前這群戰戰兢兢的沈家人,沒有說話,徑直向別墅內走去。
沈嘯林等人,連頭都不敢抬,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像一群最卑微的臣子。
晚宴早已備好,菜品之豐盛,食材之珍稀,足以媲美古代的皇家御宴。
蘇清離在主位上坐下,伊蓮娜則像個影子一樣,安靜地站在她的身後。
沈嘯林和沈雲庭,則拘謹地坐在下首,連筷子都不敢動一下。
蘇清離沒有理會他們,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優雅地品嚐着桌上的菜肴。
她吃得很慢,很安靜。
但她越是如此,沈嘯林父子倆,就越是感到心驚肉跳,如坐針氈。
這壓抑的氣氛,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審判,都更讓人煎熬!
終於,在蘇清離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後,沈嘯林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對着蘇清離,再次深深一躬。
“蘇小姐,昔日是我沈家有眼無珠,是雲庭這個逆子,冒犯了您!您要打要罰,我沈嘯林絕無二話!只求您……能看在我這張老臉上,給我沈家,留一條活路!”
他說着,竟真的要跪下去!
“沈老爺子,不必如此。”
蘇清離淡淡地開口,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沈雲庭,聲音清冷地問道:“沈雲庭。”
“在……在!蘇小姐!”沈雲庭如同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猛地站了起來,身體繃得筆直。
“你可知,我今天爲何而來?”
“我……我不知……”沈雲庭結結巴巴地回答。
蘇清離輕笑一聲,那笑容,卻讓沈雲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十五年前,我被蘇家拋棄,流落街頭,身無分文,飢寒交迫。”
“就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有一個穿着小西裝,看起來很神氣的小男孩,路過我的身邊。”
“他看我可憐,便將他手中,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丟給了我。”
“那一半三明治,救了我的命。”
蘇清離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訴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但沈雲庭的腦海中,卻“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塵封已久的記憶,被瞬間炸開!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
十五年前,他跟着父親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中途溜出來玩,的確遇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當時的他,年少輕狂,帶着富家少爺的優越感,的確是隨手,將自己吃剩下的三明治,像打發乞丐一樣,扔給了那個小女孩!
他怎麼也想不到,當年那個,被他用半個三明治“施舍”的小乞丐,竟然就是……
眼前的蘇清離?!
一瞬間,無盡的悔恨與恐懼,如同潮水般,將沈雲庭徹底淹沒!
他終於明白,蘇清離口中的“半飯之恩”,究竟是什麼了!
那不是恩情!
那分明是……他當年種下的,最大的孽!
“蘇小姐……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沈雲庭“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瘋狂地磕起頭來,額頭與地面碰撞,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狗眼看人低!求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饒我一條狗命吧!”
蘇清離看着他那副涕淚橫流的醜態,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憐憫。
“我這個人,一向恩怨分明。”
她緩緩開口,宣布了對沈家的最終審判。
“半飯之恩,我還你沈家一場富貴。你曾辱我,我便廢你繼承之位。”
“從此,你我之間,因果兩清。”
“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我來此,還有第二件事。”
她伸出手,伊蓮娜立刻會意,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絲絨盒子,遞到她的手中。
蘇清離將盒子,輕輕推到沈嘯林的面前。
“打開看看。”
沈嘯林顫抖着手,打開了盒子。
只見盒子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塊通體血紅,晶瑩剔透,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的……令牌。
正是那塊,代表着龍組朱雀閣最高權柄的——
朱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