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歸來的葉挽歌,仿佛被一場無形的暴風雨徹底摧垮。不再是之前那種帶着刺的沉默,而是一種近乎枯槁的死寂。她像一株被抽幹了所有水分的植物,蜷縮在聽雨閣這座日益冰冷的牢籠裏,對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反應。
那份當衆被否決、被定義爲“玩物”的屈辱,如同最熾熱的烙鐵,在她心上烙下了永久的、醜陋的傷疤。比之先前書房的對峙、禁足的冷遇,這一次的傷害更爲徹底,更爲公開,將她最後一點殘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虛妄念想,也徹底碾碎成齏粉,隨風散去。
她不再流淚,也不再憤怒。整個人沉靜下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投下再大的石塊,也激不起絲毫漣漪。對桃枝小心翼翼的關切,她只是淡淡地、機械地回應;送來的即便已是冷透殘羹,她也毫無怨言地入口,味同嚼蠟。
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那把舊椅子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庭院裏那幾株在秋風中日漸凋零的梧桐。樹葉一片片變黃、飄落,如同她凋零的心事和尊嚴。目光沒有焦點,不知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再想。只有偶爾,當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那道因極度緊握而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淺淺紅痕時,眼底才會飛快掠過一絲極深極冷的、屬於葉挽歌的厲色。
恨意未曾消減,反而在這種極致的靜默中沉澱得更加濃鬱、更加刻骨。只是她學會了將其深深埋藏,用一層厚厚的、名爲麻木和順從的冰殼,緊緊包裹起來。她不再試圖去猜測蕭煜那深不可測的心思,那毫無意義。她只知道,他是仇人,是利用者,是掌控她生死的獄卒。而她,需要活下去,需要等待,需要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機會。爲了那些可能還在某處掙扎的舊部,也爲了……那尚未實現的復仇。
宮宴後的第三日,蕭煜竟又一次踏足了這片他親手制造的“廢墟”。
他依舊是一身墨袍,帶着秋雨過後特有的微寒氣息。他步入室內,看到那個倚窗而坐的、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纖細背影,周身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寂寥和灰敗,仿佛生命力正從她身上一點點流逝。
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一種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感掠過心頭。
葉挽歌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喜,也無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是依着規矩,站起身,屈膝行禮:“王爺。”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在稱呼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的存在。
這種徹底的死寂和漠然,讓蕭煜的心頭莫名一刺,比看到她憤怒仇恨的眼神更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和……煩躁。
他走到她面前,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僞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荒蕪的漠然。那雙曾經清澈靈動、後來盈滿恨意與痛楚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身子可好些了?”他開口,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宮宴那夜她回來時的失魂落魄,他是知道的,雖然當時他並未過多表示。
“謝王爺關懷,奴婢無恙。”葉挽歌垂着眼,恭敬地回答,標準得挑不出錯處,卻也疏離得隔着千山萬水。
蕭煜皺了眉。他寧可她像之前那樣尖銳地反駁他,仇恨地瞪視他,而不是現在這樣,像一具沒有靈魂、只會執行命令的傀儡。
“你在怨本王?”他明知故問,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試探,試圖撕開那層冰冷的外殼,看看裏面是否還有鮮活的情感。
葉挽歌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極淡的疑惑,仿佛不明白他爲何會問出如此顯而易見又毫無意義的問題:“奴婢不敢。王爺所做所言,皆是道理。奴婢身份低微,能得王爺庇護,已是萬幸,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每一個字都無比順從,邏輯清晰,組合在一起,卻像最鋒利的冰錐,密密地扎在人心上。
蕭煜的眉頭鎖得更緊。他猛地伸手,想如從前那般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露出真實情緒。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葉挽歌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充滿抗拒和厭惡的動作,仿佛躲避什麼極其肮髒可怕的東西。
蕭煜的手僵在了半空。
空氣瞬間凝滯。一種難言的尷尬和冰冷的怒意在他眼底交織。
良久,他緩緩收回手,負在身後,指節攥得發白。
“很好。”他冷笑一聲,試圖用慣常的冰冷來掩蓋那瞬間的難堪,“既然認得清自己的身份,就繼續安分待着。別忘了本王說過的話。”
又是那千篇一律的威脅。除了威脅,他似乎再也找不到別的方式與她相處。
“是。奴婢謹記。”葉挽歌再次垂下頭,完美的順從。
蕭煜看着她低眉順眼的樣子,胸中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卻無處發泄。他猛地轉身,大步離去,袍角帶起一陣冷風。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葉挽歌才緩緩抬起頭,看着空蕩蕩的門口,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安分?她自然會“安分”。
只是,這“安分”之下,一顆徹底死寂的心,正在冰冷的海底,默默積蓄着力量,等待着能將仇人拖入地獄的機會。她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座王府,觀察下人的作息規律,觀察侍衛換崗的間隙,觀察廚房采買的時間,觀察一切可能利用的、細微的縫隙。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這座牢籠的運作規則。
然而,她等來的第一個變數,並非逃離的機會,而是另一個女人的正式登場。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連日的秋雨暫歇,天空露出一絲慘淡的晴光。聽雨閣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身着鵝黃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雪白狐裘鬥篷的年輕女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卻又帶着明顯優越感地走了進來。她容貌嬌美,眉眼間帶着一股被嬌寵慣了的矜貴與傲氣,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抬着下巴。
“呦,這就是王爺新帶回來那位蘇姑娘吧?住的這地方可真夠清靜的。”女子聲音嬌脆,語氣裏的打量和輕慢卻毫不掩飾,目光像審視貨物一樣在葉挽歌身上掃視。
桃枝連忙小聲對葉挽歌道:“姑娘,這位是林大小姐,林婉如。是已故老王妃的內侄女,太後娘娘也很喜歡她,時常召她入宮陪伴呢。”
林婉如?葉挽歌略有耳聞。京中傳聞,這位林大小姐對凌王情深義重,是非君不嫁的架勢。若非三年前老凌王驟然離世,蕭煜需守孝三年,恐怕她早已成了凌王妃。她是衆人心中默認的、未來的王府女主人。
葉挽歌起身,依禮福身:“林小姐。”姿態無可挑剔,語氣卻平淡無波。
林婉如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從她簡單的發髻看到素淨的衣裙,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不屑,卻又在她抬眼的瞬間,被她那雙過於平靜卻難掩絕色的眸子刺了一下。即使穿着如此樸素,甚至面帶憔悴,眼前這個女子的容貌和氣度,依舊讓她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感和嫉妒。
“果然生了一副好模樣。”林婉如用團扇掩唇,輕笑一聲,話鋒卻帶着刺,“難怪能哄得王爺破例,將你帶回府裏。不過嘛,”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刻薄,“出身低微的人,就算僥幸飛上枝頭,也變不成真正的鳳凰。王爺心善,憐惜弱小,你可別會錯了意,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徒惹笑話,最後摔得更慘。”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葉挽歌那宮宴上的難堪,將她釘死在“玩物”和“低微”的恥辱柱上。
葉挽歌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林小姐教訓的是。奴婢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平靜反而讓林婉如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氣悶。
林婉如往前走了兩步,靠近葉挽歌,壓低聲音,語氣帶着一絲惡意的炫耀和警告:“你知道麼?煜哥哥小時候便答應過我,等他長大了,要娶我做王妃的。這王府未來的女主人,只會是我林婉如。你這樣的玩意兒,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安安分分待在角落裏,否則……”
她話未說盡,威脅之意卻顯而易見。她打量着這簡陋的聽雨閣,輕蔑一笑:“看你這日子過得也不怎麼樣,若是識相,將來我入了府,或許還能發發善心,讓你日子好過點。”
葉挽歌的心口像是被細針密密麻麻地扎了一下,泛起尖銳的刺痛。原來,他並非冷情冷性,他只是將所有的溫柔和承諾,都給了眼前這個嬌縱的、視她如草芥的女人。
她微微攥緊了袖中的手,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甚至順着對方的話說道:“林小姐與王爺天造地設,奴婢預祝小姐早日心想事成。”
林婉如沒想到她如此油鹽不進,軟硬不吃,自覺無趣,又趾高氣揚地警告了幾句,這才像只驕傲的孔雀般,帶着下人揚長而去。
聽雨閣重歸寂靜,卻仿佛還殘留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優越感和惡意。
桃枝氣得眼圈發紅:“姑娘,她太過分了!”
葉挽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窗外,秋風卷着枯黃的梧桐葉,打着旋兒落下,帶着徹骨的涼意。
林婉如的出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更加不堪和可笑的處境。原來,她連做個“玩意兒”,都做得如此礙人眼,如此隨時可能被正主清理掉。
也好。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手,眼底一片冰冷沉寂。
這潭水,越渾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