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如的到訪，像一陣裹挾着冰碴的寒風，吹皺了聽雨閣死寂的水面，也讓王府暗處的風向悄然轉變。下人們對聽雨閣的態度越發怠慢輕忽，克扣份例、送餿飯冷菜成了家常便飯，甚至有時連基本的炭火供應都會“疏忽大意”。
桃枝氣不過，試着去理論了幾次，反而被管事嬤嬤尋由頭狠狠訓斥了一番，罰她在院子裏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秋雨寒涼，小丫頭回來時膝蓋紅腫，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強忍着眼淚對葉挽歌說：“姑娘，奴婢沒事……”
葉挽歌沉默地看着她，將一切看在眼裏。她扶起哭泣的桃枝，拿出自己所剩無幾的一點私房錢——那是她入府時身上僅存的幾件不起眼的首飾，讓她悄悄去打點。她知道，這是林婉如或者說這王府既定的規則給她的下馬威，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和馴化。她無力反抗，只能隱忍。仇恨在壓抑中沉澱得更加冰冷堅硬。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她越是隱忍，暗處的惡意便越是猖獗。
這日深夜，萬籟俱寂，只有秋風刮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葉挽歌在淺眠中輾轉，那些血腥的噩夢似乎暫時放過了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心悸和不安。
突然，聽雨閣那扇不算牢固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巨大的聲響撕裂了夜的寧靜！
火光驟亮，映照出高德全那張毫無表情、甚至帶着一絲陰鷙的臉，和他身後一群如狼似虎、眼神凶狠的王府侍衛！
“拿下！”高德全尖聲喝道，沒有絲毫猶豫和留情。
葉挽歌從睡夢中驚醒，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兩個身材高大的侍衛粗魯地從床上拖拽起來！冰冷的、鏽跡斑斑的鐵鎬瞬間鎖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束縛感讓她瞬間清醒！
“你們做什麼？！放開我！”她又驚又怒，掙扎着，單薄的寢衣在拉扯中破裂，露出雪白的肩臂，羞憤和恐懼瞬間淹沒了她。
“蘇姑娘，”高德全走上前，語氣森然，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王爺書房遭竊，丟失了至關重要的邊境布防圖！有丫鬟指證，傍晚時分只見你鬼鬼祟祟在書房附近徘徊！形跡可疑！跟我們走一趟吧！”
布防圖？！那可是通敵叛國、足以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葉挽歌心頭巨震，瞬間明白過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足以將她置於死地的陷阱！是林婉如？還是瑞王？或者其他想扳倒蕭煜的人？利用她這個無足輕重又身份敏感的“玩意兒”來做文章！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所謂的“指證”丫鬟，要麼是被收買，要麼早已被滅口。
“我沒有！我從未靠近過書房！我一直在聽雨閣從未出去！”她掙扎着辯解，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發顫，手腕被鐐銬磨得生疼。
“有沒有，去了地牢再說！自然有辦法讓你開口！”高德全冷笑一聲，一揮手，侍衛毫不憐香惜玉地拖着她往外走，動作粗暴，如同拖拽一件破舊的行李。
“姑娘！你們放開姑娘！她是冤枉的！”桃枝哭喊着從耳房沖出來，想撲上來阻攔，卻被一個侍衛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小丫鬟的頭重重撞在冰冷的桌角上，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額角瞬間涌出鮮血，昏死過去。
“桃枝！”葉挽歌失聲尖叫，心髒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想沖過去，卻被侍衛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看着桃枝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讓她渾身發抖，卻無力掙脫。
她被一路拖拽着，穿過漆黑寒冷、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庭院，押入王府深處那陰森潮溼的地牢。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黴味和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兩旁低矮的牢房裏，隱約傳來痛苦的呻吟和鐵鏈拖動的聲響，如同鬼蜮。
她被粗魯地綁在冰冷的、沾着暗褐色污漬的刑架上。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猙獰可怖、閃着寒光的刑具。角落的火盆裏，炭火燒得正旺，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映照着行刑嬤嬤那張毫無表情的、布滿橫肉和冷酷的眼睛的臉。
高德全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仿佛在欣賞一場即將開幕的好戲：“蘇姑娘，招了吧。誰指使你的？東西藏在哪了？乖乖說出來，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這地牢裏的家夥什，可不是你這細皮嫩肉能承受得住的。”
“我什麼都沒做！我是冤枉的！”葉挽歌咬着牙，聲音卻抑制不住地顫抖。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幾乎要將其絞碎。她看着那些可怕的刑具，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高德全使了個眼色，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
行刑嬤嬤拿起一根浸了鹽水、油光發亮的粗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下，發出令人膽寒的破空聲。
“啪！”
第一鞭子狠狠抽在葉挽歌的肩背上！單薄的寢衣瞬間破裂，皮開肉綻，火辣辣的劇痛猛地炸開！她慘叫一聲，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過去！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
“說！誰指使你的！”高德全厲聲喝問。
“不是我……啊！”又是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打斷了她的話，疼痛讓她渾身痙攣。
“啪！啪！”接連幾鞭，如同毒蛇般咬噬着她的背部、手臂。每一下都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抽碎，撕裂她的血肉。她死死咬着嘴唇，很快就嚐到了自己鮮血的鹹腥味。她不能認！認了就是死路一條，還會連累可能還在世的舊部！她只能硬扛着，憑借着一股恨意和倔強強撐。
“骨頭倒硬。”高德全似乎失去了耐心，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換烙鐵！給她嚐嚐厲害！”
燒得通紅、散發着恐怖熱度的烙鐵被從火盆中取出，那灼人的氣息仿佛要將空氣都點燃。行刑嬤嬤舉着那可怕的刑具，一步步向她逼近！死亡的陰影和極致的恐懼瞬間將她徹底籠罩！
那通紅的烙鐵眼看就要烙在她脆弱的胸膛上！
“不……不要……！”巨大的恐懼讓她終於崩潰地哭喊出來，聲音淒厲絕望，“王爺……我要見王爺！蕭煜！蕭煜！救我——！”
在她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嘶喊聲中，地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如同炸雷般的、充滿了驚怒和滔天殺意的冰冷怒喝：“住手！”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風般沖入地牢，帶着一身凜冽的寒意和仿佛要毀天滅地的狂暴氣息！是蕭煜！
他顯然是匆忙趕來，發髻微亂，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如利刃般掃過刑架上的葉挽歌。當她背上那一道道猙獰皮開肉綻的血痕和那逼近她的、燒得通紅的烙鐵映入眼簾時，他眼底猛地翻涌起駭人的風暴，周身殺氣四溢！仿佛地獄修羅降臨！
“誰給你們的狗膽動私刑！”他一聲暴喝，如同雷霆震怒，整個地牢都仿佛爲之顫抖！
高德全和行刑嬤嬤嚇得噗通跪地，渾身篩糠般發抖：“王、王爺……書房失竊，有、有人指證蘇姑娘……奴才……奴才也是按規矩辦事……”
“指證？”蕭煜猛地一腳將高德全踹翻在地，力道之大，讓高德全當場吐出一口血水！“本王看你是活膩了！滾出去！”
他甚至不等其他人反應，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咔嚓！
那根燒紅的烙鐵竟被他一劍斬斷！熾熱的鐵頭掉落在地，發出“嗤”的聲響，冒出青煙！
“全都給本王滾出去！”他厲聲吼道，聲音中的暴怒和殺意讓所有侍衛和內監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頃刻間走得幹幹淨淨。
地牢內只剩下蕭煜和奄奄一息的葉挽歌。
蕭煜快步上前，動作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解開那沉重的鐐銬。葉挽歌渾身一軟，向下滑去，被他一把撈入懷中。觸手一片溼粘溫熱，全是淋漓的鮮血！她的身體冰冷，在他懷裏不住地顫抖，意識已經模糊，只是無意識地呢喃：“痛……好痛……不是我……冤枉……桃枝……”
看着懷裏人慘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小臉，唇瓣被咬得鮮血淋漓，背上傷痕累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蕭煜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擰攪般疼痛，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和暴怒席卷了他！他幾乎不敢想象，若是他再來晚一步……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厚重的披風裹住她，打橫抱起，疾步走出這人間地獄，對着守在外面的、他帶來的親衛厲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帶着嗜血的殺意：“查！給本王徹查！今日地牢所有經手之人，全部羈押！嚴刑拷問！那個所謂的‘指證’丫鬟，揪出來！本王倒要看看，是誰在興風作浪，誰給他們的狗膽！”
他的聲音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氣息，令人生畏。
他沒有回聽雨閣，而是直接抱着葉挽歌回到了自己的凌霄院寢殿！這個舉動讓所有下人都驚駭不已。他召來心腹太醫爲她診治。
清洗傷口、上藥、包扎……整個過程，葉挽歌因劇痛而不住地呻吟嗚咽，如同受傷瀕死的小獸。蕭煜一直守在床邊，緊緊握着她的手，臉色鐵青得可怕，眼神復雜地看着她痛苦的模樣，下頜線繃得極緊。
太醫戰戰兢兢地處理完，躬身道：“王爺，姑娘傷勢不輕，失血過多，萬幸未傷及筋骨。只是受了極大驚嚇，心神受損，需好好靜養，切勿再動氣傷心。”
蕭煜揮揮手讓太醫退下，賞賜重重，卻也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寢殿內燭火搖曳，只剩下他們兩人。葉挽歌趴在柔軟的錦被中，因爲背傷無法仰臥，昏昏沉沉地睡着，眼角還掛着未幹的淚痕，眉頭緊緊蹙着，顯然極不安穩。
蕭煜坐在床邊，指腹極其輕柔地擦過她的淚痕，動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目光落在她蒼白卻依舊精致的側臉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後怕，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陌生的心疼和……愧疚。
他早知道王府暗流洶涌，瑞王乃至宮中都可能安插了眼線。他冷落她、羞辱她，某種程度上也是爲了將她置於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減少某些目光對她的注意，這是一種冷酷的保護。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些人竟如此迫不及待，用如此拙劣卻又狠毒的手段，直接對她下手！若非他安排在暗處、秘密保護她的人察覺異常及時回報……他不敢想象後果。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永遠失去她了……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發寒。
“呃……痛……”榻上的人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身體瑟縮了一下，仿佛又夢到了那可怖的刑具。
蕭煜下意識地俯身，笨拙地、輕輕地拍着她的背，避開傷口，用自己都陌生的、低啞的聲音安撫：“沒事了……睡吧，不會再有人傷你……本王在這裏。”
他的聲音似乎帶着某種魔力，葉挽歌似乎感知到了這份安全，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
蕭煜看着她沉睡的容顏，眼神愈發深邃難辨。
地牢這一夜，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也劈開了他冰封的心防。有些被刻意忽略和壓抑的東西，似乎再也無法掩蓋了。
而昏睡中的葉挽歌，並不知道，這場無妄之災，竟陰差陽錯地，讓她踏入了這禁地般的凌霄院寢殿，也讓某些冰封的、危險的、復雜的情感，開始悄然碎裂，露出其下洶涌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