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搜院風波後,葉挽歌被禁足在聽雨閣,日子仿佛一潭死水,沉悶得令人窒息。蕭煜再未出現,連高德全也未曾再來。只有每日準時送來的、越來越敷衍的冷飯殘羹,和桃枝日漸增多的擔憂嘆息,提醒着時光的流逝。
她像一朵被遺忘在陰暗角落的花,迅速枯萎。心中的恨意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養料,但伴隨着恨意滋生的,還有無盡的屈辱、無助和那日夜啃噬着她的、關於舊部安危的恐懼。那枚生鏽的箭鏃,如同一個虛幻的夢,短暫地亮起又熄滅,留下的卻是更深的絕望。蕭煜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冰冷嘲諷的眼睛,時時在她腦海中浮現,讓她不寒而栗。
就在她以爲自己會在這無聲的囚禁中徹底腐爛時,轉機再次以她無法預料的方式降臨。
禁足第十日的午後,聽雨閣那扇幾乎快要被遺忘的門,再次被敲響。來的依舊是高德全,依舊是那副平板無波的腔調:“蘇姑娘,王爺吩咐,即日起,您恢復前往書房伺候筆墨。”
沒有解釋,沒有寬宥,只是一道簡單的命令。仿佛之前那場險些將她置於死地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葉挽歌的心猛地一縮,指甲再次掐入掌心。他又想做什麼?新一輪的試探和戲弄嗎?
她沒有選擇。只能低眉順眼地應下:“是。”
再次踏入凌霄院書房,氣氛壓抑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蕭煜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正在批閱奏章,頭也未抬,仿佛她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
她默默地走到熟悉的角落,開始研磨。動作機械,心卻緊繃如弦,警惕地注意着周圍的任何一絲動靜。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他處理他的政務,她磨她的墨,彼此沉默,互不幹擾。有時,他甚至會當她不存在一般,與陳溟或其他幕僚商議要事,言辭間不再避諱那些“前朝餘孽”、“斬草除根”的言論,甚至更加露骨。
葉挽歌只能死死低着頭,將所有的恨意和恐懼死死壓在心底,用盡全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聽到那些話語,她的心都在滴血,都在顫抖。
然而,蕭煜似乎並不滿意她這副徹底死寂的模樣。
這日,他忽然放下朱筆,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種審視和不容拒絕的命令:“過來。”
葉挽歌心中一凜,依言上前。
“會臨帖嗎?”他推過一張空白的宣紙和一支筆。
葉挽歌猶豫了一下,謹慎答道:“略懂皮毛。”
“臨這篇。”他隨手丟過一本字帖,是他自己寫的一份關於邊境糧草調度的批文,字跡蒼勁有力,鋒芒畢露。
葉挽歌心中疑竇叢生,不知他意欲何爲,只能依言坐下,拿起筆,努力模仿着他的筆跡。她的手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寫出來的字自然形似而神非,顯得柔弱無力。
蕭煜就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地看着,溫熱的呼吸偶爾拂過她的發頂,帶來一陣戰栗般的壓迫感。他忽然俯身,大手毫無預兆地覆上她執筆的手!
葉挽歌渾身猛地一僵,幾乎要跳起來!那溫暖的、帶着薄繭的觸感,讓她如同被烙鐵燙到,心底涌起巨大的排斥和惡心!那是仇人的手!
“手腕要穩,力透紙背。”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平靜,仿佛只是在教導一個普通的學生,“就像這樣。”
他握着她的手,帶動筆鋒,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殺”字。鐵畫銀鉤,殺氣凜然!
葉挽歌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這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她的心裏。他在警告她?還是在享受這種掌控她、讓她恐懼的過程?
寫完,他鬆開手,仿佛無事發生,評論道:“有形無骨,還需勤加練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葉挽歌猛地抽回手,指尖冰涼,心髒狂跳,幾乎要嘔吐出來。她死死咬着牙,才沒有當場失態。
這種時而冰冷、時而詭異“親近”的折磨,持續了數日。葉挽歌的精神被拉扯到了極限,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她看不透他,猜不透他下一步又想如何折磨她。
然後,那道突如其來的宮宴旨意,如同最終的判決,降臨了。
“宮中中秋夜宴,你隨本王一同出席。”蕭煜的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着一絲她無法理解的、冰冷的意味。
葉挽歌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宮宴?帶她?一個身份不明的“玩意兒”?去那種滿是皇室宗親、權貴重臣的場合?他究竟想做什麼?是覺得王府內的羞辱還不夠,要將她的尊嚴徹底撕碎,攤開在天下人面前供人嘲笑嗎?
“王爺……”她下意識地想拒絕,聲音顫抖。
“記住你的身份,”蕭煜打斷她,目光冰冷地掃過她,再次祭出那致命的威脅,“也記住,那些人的命。”
又是這句話。像最堅固的鎖鏈,牢牢鎖住了她的喉嚨,讓她所有反抗的言語都哽在喉間,化作無聲的絕望。她只能低下頭,屈從地應道:“……是。”
宮宴那日,凌霄院送來的並非側妃規制的禮服,卻也是一身極其華美奪目的雲錦宮裝。水碧色的裙裾上用銀線繡着繁復的纏枝蓮並蒂芙蓉紋,流光溢彩,清雅中透着不容忽視的貴氣。配套的首飾也精致無比,翡翠耳墜,珍珠步搖,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桃枝一邊替她梳妝,一邊驚嘆:“姑娘,這衣裳可真好看!王爺還是看重您的……”
葉挽歌看着鏡中那個被華服珠寶堆砌起來、卻面色蒼白、眼藏驚惶的女子,只覺得無比諷刺。這不過是赴宴的道具,甚至是赴死的囚衣。他給她穿上華服,不是爲了尊重她,只是爲了讓她接下來的跌落,顯得更加可笑和悲慘。
馬車一路駛向森嚴的皇城。葉挽歌坐在車內,手心冰涼,指尖不住地顫抖。蕭煜閉目養神,一路無話,仿佛只是帶了一件必要的物品。
宮門前車馬轔轔,燈火璀璨。凌王府的馬車抵達時,引來了不少目光。當蕭煜先下車,然後回身,極其自然地向車內伸出手時,那些目光更是充滿了探究和好奇。
葉挽歌深吸一口氣,將冰涼顫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卻讓她如同握住了一塊寒冰。她低着頭,依着規矩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如同針扎般的視線。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驚豔,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宴設瓊華殿,絲竹悅耳,歌舞升平,一派皇家氣象。皇帝與皇後尚未駕臨,殿內已是賓客雲集,權貴如雲。
蕭煜一出現,立刻成爲焦點。他神色自若地與幾位親王郡王寒暄,態度依舊冷峻,卻無人敢怠慢。葉挽歌跟在他身邊,如同一個精美的擺件,承受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這位就是凌王帶回府的那位?” “嘖,果然有幾分姿色,難怪能入凌王的眼。” “聽說身份低微得很,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 “王爺帶她來這種場合,是何用意?也不怕失了身份……”
那些議論聲雖低,卻清晰地鑽入葉挽歌耳中,讓她如坐針氈。她能感覺到身邊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冷意,他似乎對這些議論很不耐煩。
“皇兄真是好興致,這等場合,也不忘帶上新得的佳人相伴。”一個略帶輕佻的聲音響起。葉挽歌抬頭,看見一位衣着華貴、眉眼間與蕭煜有幾分相似、卻透着幾分陰柔氣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是瑞王蕭爍。
蕭煜眼神微冷:“不勞瑞王費心。”
瑞王卻不肯罷休,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葉挽歌身上流轉,笑道:“果然是個妙人兒,難怪皇兄藏得這般嚴實。不知姑娘芳名?是哪家的千金?”言語輕佻,充滿侮辱意味。
葉挽歌緊張得手心冒汗。
蕭煜一把將她攬到身後,擋住了瑞王的視線,語氣冰寒:“本王的人,無須向旁人交代。”那維護的姿態,做得十足,仿佛真的有多麼在意她。
瑞王碰了個釘子,訕訕一笑,眼神卻更加陰鷙地掃了葉挽歌一眼。
這時,內監高唱:“皇上、皇後娘娘駕到——”
衆人連忙起身迎駕。葉挽歌隨着衆人跪拜,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一道威嚴的目光似乎在她頭頂停留了一瞬。
宴會開始,歌舞登場,推杯換盞。葉挽歌食不知味,全程高度緊張。蕭煜偶爾會爲她布菜,動作自然,甚至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一句“別怕,有本王在”,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那語氣裏的溫和與保護,幾乎讓她產生了錯覺,仿佛之前的對峙、威脅、禁足都從未發生過。她猛地清醒過來,心底一片冰涼。演戲!他還在演戲!做給誰看?給皇帝?給瑞王?給這滿殿的權貴?
她配合地低下頭,做出柔順羞怯的樣子,心底的恨意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他將她置於這風口浪尖,究竟意欲何爲?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瑞王似乎喝多了,再次將話題引到了葉挽歌身上,笑着對御座上的皇帝道:“父皇,您看凌皇兄,難得開竅,得了如此一位可心人兒,卻藏着掖着,連個名分都舍不得給。兒臣瞧着,這姑娘溫婉可人,與皇兄甚是相配,不如父皇今日就做個主,賞她個側妃的名分,成就一段佳話如何?”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葉挽歌的心猛地揪緊!側妃?她怎麼可能做仇人之子的側妃!
皇帝撫着胡須,目光略帶審視地看向蕭煜和葉挽歌,似乎頗有興趣:“哦?煜兒,確有此事?你若喜歡,朕賜她個名分也無不可。”
蕭煜放下酒杯,起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謝皇叔和瑞王殿下美意。只是蘇氏身份低微,性情愚鈍,不堪側妃之位。留在身邊伺候筆墨即可,臣侄暫無納側妃之意。”
他拒絕了。拒絕得幹脆利落,毫不猶豫。
殿內響起一陣細微的、壓抑不住的唏噓聲和低笑聲。那些看向葉挽歌的目光,瞬間從探究變成了赤裸裸的嘲諷、憐憫和幸災樂禍。原來凌王果真只是把她當個玩意兒,連個最低等的名分都不願給!竟還帶她來宮宴自取其辱!
瑞王誇張地嘆了口氣:“皇兄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
葉挽歌垂着頭,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卻渾然不覺疼痛。羞辱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明明是她自己也不願,可被他如此輕蔑地、當衆毫不猶豫地否決,否認她的任何價值,那種難堪和痛苦卻真實得刺骨,比任何刀劍都更傷人。
他帶她來,就是爲了這一刻嗎?爲了告訴所有人,也再次告訴她,她只配做個玩物,連被他納入後院的資格都沒有?
宴會後半程,她如同木偶般呆坐着,周圍的喧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已經飄離了身體,在空中冷冷地看着那個穿着華麗宮裝、卻卑微到塵埃裏的自己。
直到蕭煜起身告辭,她機械地跟着他離開。
馬車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蕭煜閉目養神,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回到王府,踏入凌霄院書房,屏退左右。
蕭煜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地看着她,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經過展示後的價值。
“今日,做得不錯。”他淡淡開口。
葉挽歌猛地抬頭看他,眼中是難以置信的悲憤和譏誚,所有的僞裝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不錯?王爺是指我像個傻子一樣任你擺布,配合你演完這場戲,最後換來天下人的恥笑,做得不錯嗎?!”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顫抖。
蕭煜皺眉,似乎不滿她的失控。
“你帶我去,就是爲了讓瑞王提起話頭,讓皇帝關注,然後你再親自拒絕,既彰顯了你不沉迷女色、不逾規矩的‘忠心’,又徹底絕了我可能憑借‘聖意’獲得名分的任何一絲念想,徹底將我釘死在‘玩物’的身份上!是不是?!”她激動得渾身發抖,將一路上的猜測和屈辱盡數吼出,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
蕭煜看着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盈滿水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冷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葉挽歌,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那些人的命。”
又是威脅。
葉挽歌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她踉蹌一步,靠在冰冷的門板上,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悲涼而絕望,充滿了自我厭棄。
“王爺算無遺策,奴婢……佩服。”她不再看他,轉身,如同失去魂魄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背影蕭索,仿佛所有的生機都已斷絕。
看着她搖搖欲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蕭煜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書案上,那枚生鏽的箭鏃,在燭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做的沒錯。這確實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打消皇帝的猜忌,穩住瑞王的試探,徹底絕了她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是……爲何心緒如此不寧?
爲何她最後那絕望悲涼的眼神,會讓他感到……一絲窒悶的痛楚?
戲已入局,真假難辨。而有些東西,似乎正在失控的邊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