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水奔流的壯麗景象,並未持續太久。
當模具被那金白色的液體注滿,爐膛內的精華仿佛也被一次性掏空,出鐵口的洪流迅速減弱,最終化作涓涓細流,直至徹底斷絕。
山洞內,光線驟然暗淡下來。那座兀自散發着驚人熱量的土高爐,如同一頭酣戰過後陷入沉睡的巨獸,只剩下沉悶的嗡鳴和爐壁上暗紅的餘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只簡陋的泥模上。
只見模具中那滾燙的鐵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凝固。表面的金白色光芒漸漸褪去,轉爲橘紅,再到暗紅,最終,變成了一塊其貌不揚、表面粗糙的黑鐵塊。它靜靜地躺在那裏,看起來就像一塊大號的爐渣,與之前那神跡般的景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這……這就是……‘玄鐵’?”蘇大山看着那塊醜陋的鐵疙瘩,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這東西,別說削鐵如泥了,看起來比他打獵用的砍刀還要粗糙。
李慧蘭和蘇晴也遠遠地探着腦袋,臉上滿是失望。她們原以爲,會看到一柄閃閃發光的神劍從模具裏跳出來。
唯有蘇辰和秦公子,臉上的神情依舊凝重。
蘇辰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從礦石到鐵水,他們得到的是生鐵。這東西含碳量高,性脆,根本無法用來鍛造兵器。接下來,才是整個流程中最關鍵,也最考驗技術的環節——炒鋼!
而秦公子,他雖然不懂冶煉,但他出身高貴,見識過真正的神兵利器是如何從一塊鐵胚,經過千錘百煉,最終成型的。他知道,真正的蛻變,還未開始。
“娘,把我們所有的水都打過來!”蘇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秦大哥,爹,趁着爐子還有餘溫,把那塊鐵給我搬到爐前的平地上!”
一聲令下,衆人再次行動起來。
那塊生鐵雖然已經凝固,但內部的溫度依舊高得嚇人。蘇大山和秦公子用兩根粗木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數百斤重的鐵塊從模具中撬出,吃力地挪到了高爐前一塊被特意平整出來的空地上。
蘇辰則手持一柄長柄石錘——這是他用堅硬的石塊和藤條臨時綁定的工具——站在鐵塊旁,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土法煉鋼技術】裏關於“低溫炒鋼法”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幻燈片般飛速閃過。
控制溫度,利用鼓風,將生鐵加熱到半熔融狀態,然後不斷地攪拌、捶打,讓空氣中的氧與鐵水中的碳發生反應,生成二氧化碳逸出,從而降低含碳量,將脆硬的生鐵,轉化爲堅韌的熟鐵或鋼。
這個過程,說起來簡單,但對火候的控制,卻要求到了極致。溫度太高,鐵就化了;溫度太低,又無法有效脫碳。
“爹,拉風箱!這一次,要慢,要穩!聽我的口令!”
蘇辰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精光四射!
蘇大山再次坐回了風箱前,這一次,他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如同一個初學的琴師。
“呼……呼……”
微弱而平穩的風,被送入了尚有餘溫的爐膛。爐底殘餘的木炭,被再次點燃,吐出溫和的橘紅色火焰,舔舐着那塊巨大的生鐵。
蘇辰則手持石錘,如同一個經驗最豐富的老鐵匠,全神貫注地觀察着鐵塊的顏色變化。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當鐵塊的表面,從黑色,重新被燒成暗紅色,並且隱隱有要軟化的跡象時,蘇辰猛地爆喝一聲:
“就是現在!”
他掄起沉重的石錘,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了鐵塊之上!
“鐺!”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山洞中回蕩!火星四濺!
那燒得通紅的鐵塊,被砸中的地方,瞬間凹陷下去一塊。
“繼續拉風箱!保持住!”
蘇辰的手臂肌肉虯結,一錘,接着一錘,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捶打着那塊燒紅的生鐵。
“鐺!鐺!鐺!鐺!”
密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仿佛成爲了這絕境之中的戰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秦公子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
他看到,隨着蘇辰的每一次捶打,那鐵塊的表面,都會迸濺出無數細碎的火星。他起初不解,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過來。
那些迸濺的火星,是鐵中的“雜質”!蘇辰正在用這種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方式,將鐵胚中的“污穢”,一點一點地,強行捶打出來!
這哪裏是什麼“仙法”,這分明是一種他聞所未聞,卻又無比高明的……鍛造之術!
秦公子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一個從未接觸過鐵匠活計的山野少年,卻掌握着如此神乎其技的冶煉和鍛造技術。如果說之前他對“山神”的存在還有一絲絲的懷疑,那麼此刻,這絲懷疑已經煙消雲散。
除了神明,誰能將如此深奧的知識,灌輸給一個凡人?
蘇辰已經完全進入了忘我的狀態。他的眼中,只有眼前這塊燒紅的鐵。每一次捶打的落點,每一次力量的控制,都精準得如同演練了千百遍。系統灌輸的知識,此刻已經化作了他身體的本能。
不知道砸了多少錘,他的體力已經瀕臨透支,虎口都被震裂,鮮血直流。
而那塊原本巨大的生鐵,也在反復的加熱和捶打中,體積縮小了將近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部分,卻變得越來越致密,顏色也越來越純粹。
“水!”
蘇辰嘶吼一聲。
李慧蘭早已等在一旁,聞言立刻將一桶冰冷的溪水,猛地潑了上去!
“嗤啦——”
一聲巨響,仿佛是燒紅的烙鐵遇到了寒冰!
大片白色的蒸汽,如同濃霧般瞬間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區域,帶着一股奇特的金屬腥味。
淬火!
這是百煉成鋼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當蒸汽散去,呈現在衆人面前的,是一塊通體烏黑,表面卻隱隱泛着一層幽藍色光澤的鋼錠!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雖然依舊粗糙,卻散發着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內斂而鋒利的驚人氣息!
“成了……”
蘇辰扔掉手中的石錘,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都被汗水溼透,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秦公子快步上前,不顧那鋼錠上依舊殘留的高溫,伸出手,用指節在上面輕輕敲了敲。
“鐺……”
一聲清脆悠揚的、如同鍾鳴般的聲音,在山洞中回蕩。
僅僅是這聲音,就讓秦公子這位見識過無數神兵利器的人,瞳孔猛地一縮!
好鋼!
這絕對是他生平所僅見的,最頂級的鋼材!
他甚至有一種感覺,若是用這塊鋼錠去打造兵器,其鋒利程度,絕對不亞於傳說中的那些削鐵如泥的寶劍!
“快!趁熱打鐵!”秦公子激動地看向蘇辰,“把它打造成劍!”
蘇辰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來不及了,秦大哥。鍛造一把劍,至少還需要幾天幾夜的精細捶打和打磨。我們……沒有那個時間了。”
秦公子臉上的激動之色,瞬間凝固。
是啊,他們沒有時間了。外面的敵人,已經圍困了一天一夜,他們的耐心,隨時都可能耗盡。
難道,他們費盡心力,造出的只是一塊無用的鋼錠?
就在山洞內氣氛再次陷入凝滯之時,一聲極輕微的、幾乎微不可察的石子滾動聲,毫無征兆地從洞口的方向傳了進來!
“誰?!”
秦公子的反應快到了極致!他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一個翻滾,抄起了地上的砍刀,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死死地盯住了洞口!
蘇大山也立刻抓起了獵弓,搭上了一支狼牙箭,弓弦被拉成了滿月!
山洞內的氣氛,瞬間從剛剛的激動與疲憊,轉爲了極致的緊張與殺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洞口外,一片死寂,只有風聲依舊。
但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聲音,絕不是錯覺!
有人!
有人摸進來了!
蘇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怎麼也想不到,敵人竟然沒有選擇強攻,而是派出了斥候,打算潛入偵察!
是只有一個,還是一隊?
他們現在在哪裏?
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危險,更加可怕!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洞口一塊岩石的陰影中,閃了出來!
那人速度極快,身法詭異,全身都籠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中,手中握着一柄閃爍着幽光的短刃,目標直指山洞內最沒有反抗能力的——李慧蘭和蘇晴!
擒賊先擒王,擒不了王,就拿人質!這是最毒辣,也最有效的戰術!
“小心!”蘇大山怒吼一聲,手中的箭矢瞬間離弦而出!
“咻!”
箭矢帶着破空之聲,直奔那黑影的後心!
然而,那黑影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身子只是微微一側,便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箭!
他的速度,沒有絲毫的減慢!
眼看那閃着寒光的短刃,就要刺到李慧蘭的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
一直蓄勢待發的秦公子,動了!
他的腳在地面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射出,手中的砍刀,帶着一股慘烈的風聲,後發先至,狠狠地劈向了那黑影的側腰!
圍魏救趙!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對方的速度,只能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逼對方回防!
那黑影果然吃了一驚,他若執意傷人,自己也必然會被這一刀重創。電光火石之間,他只得放棄目標,手腕一翻,短刃向上格擋!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秦公子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劇震,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
而那黑影,也被這一刀的巨力,劈得身形一滯。
高手!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癱坐在地上的蘇辰,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厲色!
他沒有武器,體力也已耗盡。
但他身邊,還有一塊剛剛淬火,依舊殘留着部分高溫的……鋼錠!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起身旁一塊人頭大小的石塊,狠狠地砸向了那塊鋼錠的一角!
“給我起!”
他嘶吼着,用石塊作爲杠杆,猛地一撬!
那塊數百斤重的鋼錠,被他硬生生撬得一端離地,然後帶着萬鈞之勢,朝着那黑影的腳下,橫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