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冰冷如水。
洞外的山谷,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仿佛變成了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連一絲蟲鳴都聽不見,死寂得令人心悸。這種寂靜,比任何喊殺聲都更具壓迫感,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洞內的人們——你們,已是籠中之囚,獵物而已。
山洞深處,那座剛剛搭建好的悶燒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熱源。窯口被封死的泥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惡魔眨動的眼睛,將洞壁映照得光影搖曳,也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陰晴不定。
沒有人能睡得着。
蘇大山抱着他那把用了半輩子的獵弓,靠在岩壁上閉目養神,但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握弓身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李慧蘭則緊緊地抱着已經睡着的蘇晴,口中低聲地、反復地念叨着一些祈求山神保佑的話語,像是在尋求最後的慰藉。
秦公子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尊石雕。他那雙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座悶燒窯,仿佛要從那跳動的火光中,窺探出未來的命運。他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身體的痛楚,遠不及內心那股焦灼與期待來得猛烈。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蘇辰,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也沒有去關注洞外的動靜。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面前的地上,用木炭畫滿了各種各樣奇怪的符號和圖形,有的是高爐的剖面圖,有的則是風箱的結構分解,更多的,是一些他自己才能看懂的,關於溫度、時間和材料配比的計算。
這些在旁人看來如同天書般的鬼畫符,卻是他信心的全部來源。系統灌輸給他的知識,是冰冷的、理性的,精確到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簡陋到極致的條件下,將這些知識,不打折扣地復刻出來。
“辰兒,你畫的這是……”蘇大山終究是沒忍住,湊過來低聲問道。
蘇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他指着地上最清晰的那副劍的圖樣,說道:“爹,這是山神傳授的‘破陣’神兵的圖樣。你看,它比我們平常見到的刀劍要更寬,更厚重,劍鋒不開雙刃,只開一面,這是爲了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劈砍之上。”
他畫的,正是一柄放大版的、經過改良的唐橫刀。刀身筆直,刀尖卻帶着微微的弧度,充滿了力量與殺伐的美感。
“這樣的兵器……能行嗎?”蘇大山看着那陌生的形制,有些懷疑。
“能行。”這一次回答的,卻是秦公子。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正低頭審視着地上的圖樣,眼中異彩連連。
“此刃設計,舍棄了刺與挑的靈便,將重心完全前移,追求極致的破甲與斬斷之力。這……這不是江湖遊俠的兵器,這是……戰陣之刃!是專門用來對付重甲步卒的殺器!”他越說越是激動,猛地抬頭看向蘇辰,“你……你那山神,竟還精通軍陣兵戈?”
蘇辰心中暗道一聲“好險”,幸虧自己選了唐刀而不是什麼奇門兵器。他故作高深地說道:“山神說,對付什麼樣的敵人,就要用什麼樣的兵器。外面的玄甲軍,甲胄精良,尋常刀劍難傷分毫。唯有此等重刃,方可一力降十會,破其堅甲!”
秦公子聞言,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他看向蘇辰的眼神,敬畏之色更濃。連敵人的裝備特點都考慮到了,這“山神”,當真是算無遺策,神鬼莫測!
一夜無話。
當天邊的黑暗開始褪去,第一縷微光艱難地穿透晨霧時,蘇辰猛地站了起來。
“時辰已到!”
他走到悶燒窯前,不顧滾燙的窯壁,用一把石錘,小心翼翼地敲開了封口的泥塊。
沒有想象中的烈焰噴吐,也沒有滾滾的濃煙。隨着泥塊的脫落,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窯內,是無數塊通體漆黑、閃爍着奇特金屬光澤的木炭!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塊塊黑色的水晶,彼此碰撞時,發出清脆的“鏗鏘”之聲。
“好炭!”蘇大山忍不住贊嘆道。他燒了一輩子火,從未見過如此堅硬、如此純粹的木炭。
“爹,把風箱拿過來!”
蘇辰一聲令下,蘇大山立刻將他連夜趕制出來的那個奇特的方形風箱搬了過來。這風箱用木板和油布制成,雖然醜陋,卻異常結實。
“秦大哥,搭把手!”
蘇辰和秦公子一起,用兩根粗大的木棍,將那些依舊滾燙的木炭,小心翼翼地從窯中扒拉出來,堆放在“乾坤爐”旁。
緊接着,蘇辰又將那筐沉甸甸的赤鐵礦石和一些石灰石(用於造渣)搬了過來,按照特定的比例,一層木炭,一層礦石,一層石灰石,小心地從爐口裝填進去。
做完這一切,蘇辰的臉上已經滿是汗水和黑灰,像一只剛從灶膛裏爬出來的花貓。
他沒有休息,而是從火堆裏引來火種,扔進了爐底的風口。
“爹!拉風箱!”
蘇辰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嘶吼的命令!
蘇大山不敢怠慢,立刻抓住那粗糙的推杆,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推一拉!
“呼——”
一股強勁的氣流,順着預留的管道,被精準地吹入了爐膛的底部!
爐底的火種,在狂風的助虐下,瞬間“轟”的一聲,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暗紅色的火光,從風口噴薄而出,將蘇大山那張緊張的臉映照得通紅!
“繼續!不要停!保持這個速度!”蘇辰大聲吼道。
蘇大山咬緊牙關,雙臂肌肉賁張,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拉動着風箱。那簡陋的風箱,發出了如同老牛喘息般的“呼哧、呼哧”聲,成爲了山洞中唯一的聲響。
爐膛內的溫度,在強制鼓風的作用下,開始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急劇攀升!
最初的暗紅色,很快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是耀眼的亮黃色!
整個土高爐,像是一頭被喚醒的洪荒巨獸,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灼熱的氣浪從爐口翻涌而出,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扭曲起來。
李慧蘭和蘇晴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躲得遠遠的,捂着耳朵,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秦公子則站在不遠處,神情無比凝重。他雖然不懂冶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座土爐中蘊含的恐怖能量。那是一種足以熔化金鐵、再造萬物的偉大力量!
他看着那個站在爐前,渾身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神祇般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凡人”與“神使”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之感。
“溫度還不夠!”蘇辰死死地盯着風口噴出的火焰顏色,大聲吼道,“爹!再快!用盡你所有的力氣!”
“喝啊!”蘇大山爆喝一聲,將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風箱的拉動速度,瞬間又快了幾分!
爐內的火焰,終於從亮黃色,向着刺眼的白熾色轉變!
爐壁被燒得通體透紅,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爐身內部,傳來一陣陣“噼啪”的爆裂聲,和沉悶的、如同岩漿滾動的“咕嘟”聲。
成了!
蘇辰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這個溫度,已經超過了鐵的熔點!
他立刻指揮秦公子,將更多的木炭和礦石,按照比例從爐口投入。
時間,在風箱的嘶吼和烈焰的咆哮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大山的體力,很快就達到了極限。他汗如雨下,雙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呼吸也變得如同破鑼一般。
“我來!”
秦公子一把推開他,接過了風箱的推杆。他的體力雖然尚未完全恢復,但常年習武打下的底子還在。他學着蘇大山的樣子,沉默而堅定地重復着那枯燥的動作。
蘇辰則像一個最嚴苛的工匠,時刻關注着爐火的變化,不時地用一根長長的鐵釺,從風口捅進去,攪動爐內的物料,防止結塊。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秦公子也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蘇辰終於發出了新的指令。
“停!”
風箱聲戛然而止。
山洞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高爐那沉悶的嗡鳴和駭人的熱浪。
蘇辰用一塊溼布包住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鐵釺捅開了爐底那個預留的出渣口。
一股暗紅色的、夾雜着大量雜質的粘稠液體,緩緩地流了出來,散發着刺鼻的硫磺味。
“這是……山神的……嘔……”蘇大山看着那如同地獄岩漿般的液體,忍不住一陣幹嘔。
“這是廢渣,是礦石裏的污穢。”蘇辰沉聲解釋了一句,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出渣口下方,那個真正重要的出口——出鐵口。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堵住出鐵口的耐火泥捅開。
下一秒,一道比太陽還要璀璨奪目的金白色鐵流,如同被囚禁的火龍,猛地從出口噴涌而出!
“譁——”
那熾熱的鐵水,瞬間照亮了整個山洞,將所有人的臉都映成了一片金色!那股毀天滅地般的高溫,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鐵水順着預先挖好的淺槽,流入了一個用溼泥和沙土堆砌成的模具之中。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親眼看到,那些冰冷的、堅硬的石頭,就在這座醜陋的土爐之中,被地火熔煉,化作了滾燙的、可以任意塑造形態的鐵水!
這……這不是神跡,又是什麼?!
秦公子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與渴望!
他想到的,不是一兩把神兵利器。
他想到的是,如果能將這種“仙法”掌握在手中,他將能源源不斷地制造出成千上萬噸的精鐵!他可以爲他的軍隊,打造出最堅固的鎧甲,最鋒利的兵器!
屆時,什麼北境藩王,什麼朝中政敵,都將在這股鋼鐵洪流面前,被碾得粉碎!
這,才是真正的,足以顛覆天下、再造乾坤的力量!
他看向蘇辰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對“神使”的敬畏,而是……對一件足以決定天下歸屬的“至寶”的,志在必得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