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那一聲蒼涼的牛角號,如同死神吹響的序曲,撕裂了山谷清晨的寧靜。它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在群山之間回蕩,激起陣陣回音,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呐喊咆哮。
緊接着,一陣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混合着甲葉碰撞的“譁譁”聲,從谷口的方向,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來了!
他們終究還是來了!
山洞內,剛剛還緊張忙碌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色煞白地望向洞口,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快!都躲到後面去!”蘇辰嘶吼一聲,將母親和妹妹用力推向山洞的最深處,那座尚有餘溫的高爐之後。
蘇大山則一個箭步沖到洞口,手中的獵弓已經拉滿,一支閃爍着幽藍色光芒的玄鋼箭頭,對準了外面那片灑滿晨光的林地。他的手很穩,幾十年的狩獵生涯讓他早已習慣了在獵物發起攻擊前保持絕對的冷靜。
秦公子手持砍刀,護衛在蘇大山的身側,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着谷口唯一的通路。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整個人如同一塊蓄勢待發的磐石,身上散發出的凌厲氣勢,甚至壓過了那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蘇辰在安頓好家人後,也抓起了一把剛剛打制好的、粗糙的鋼矛——那是一根削尖的木棍頂端,綁上了一塊鋒利的鋼片——緊緊地跟在了秦公子的身後。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槍的戰場。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當他看到身前那兩個如同山嶽般可靠的背影,看到身後那兩個自己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親人時,所有的恐懼,都被一股決絕的勇氣所取代。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終於,一個個身披黑色鐵甲、手持環首刀和牛皮大盾的身影,出現在了谷口的晨霧之中!
他們隊形整齊,步伐沉穩,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衆人的心跳之上。這些人,正是北境玄甲軍!他們身上的鐵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臉上都戴着遮住半張臉的鐵面罩,只露出一雙雙冷酷無情的眼睛,如同荒原上最凶殘的餓狼。
他們沒有急着沖鋒,而是在距離洞口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迅速組成了一個半月形的盾陣。盾牌與盾牌之間嚴絲合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壁壘,只在盾牌的縫隙中,伸出了一柄柄閃着寒光的刀鋒。
訓練有素,令行禁止!
僅僅是一個照面,玄甲軍所展現出的強大壓迫力,就讓蘇大山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盾陣之後,一個身材異常魁梧、身披重甲的將領模樣的人走了出來。他沒有戴面罩,露出一張布滿刀疤、寫滿悍勇的臉。他看了一眼幽深的山洞,然後將目光鎖定在了地上那具斥候的屍體上,瞳孔猛地一縮。
“洞裏的人聽着!”那將領的聲音,如同洪鍾一般,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交出我們要的人,我可以做主,留你們一個全屍!否則,待我大軍攻入,定將你們碎屍萬段,雞犬不留!”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充滿了血腥的威脅。
秦公子的手,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剛要開口,卻被身旁的蘇辰一把按住了。
蘇辰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暴露身份。然後,他用一種帶着幾分顫抖和恐懼的、少年人特有的聲音,朝着洞外大聲喊道:
“軍……軍爺!我們……我們只是山裏的獵戶!是……是這個人,他昨天夜裏突然闖進來,想要對我們行凶,我們……我們才失手殺了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的表演,將一個被嚇壞了的山野少年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那疤臉將領聞言,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獵戶?好一個失手殺人!”他指着地上斥候那被斬斷的短刃和脖子上那道致命的刀傷,“我北境玄甲軍的斥候,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就憑你們幾個山野村夫,能殺得了他?少在這裏裝神弄鬼!我再給你們最後十息的時間考慮!十息之後,若不交人,格殺勿論!”
“十!”
“九!”
冷酷的倒計時,如同催命的鍾聲,一下下敲打着衆人的神經。
蘇大山的弓弦,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秦公子則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隱去,只剩下冰冷的殺意。他知道,這一戰,無可避免。
蘇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的緩兵之計失敗了。對方的目標極其明確,根本不給他們任何辯解和拖延的機會。
“三!”
“二!”
就在那疤臉將領即將喊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秦公子突然用極低的聲音,對蘇大山說道:
“蘇大叔,左邊,第三面盾牌,射它的右下角!”
蘇大山雖然不解,但出於對秦公子的信任,他毫不猶豫地調整了箭頭!
“一!放箭!”疤臉將領的吼聲,與蘇大山鬆開弓弦的“嘣”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一支閃爍着幽藍寒芒的箭矢,如同黑夜中劃過的流星,帶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淒厲破空之聲,瞬間跨越了五十步的距離!
那名持盾的玄甲軍士兵,聽到弓弦聲,下意識地將盾牌護在身前。他對自己身上的鐵甲和手中的牛皮大盾,有着絕對的信心。尋常箭矢,根本無法穿透這雙重防護。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自信,就變成了永恒的恐懼!
“噗——”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利刃切入牛油般的聲音響起!
那支玄鋼箭頭,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便輕而易舉地撕裂了堅韌的牛皮,洞穿了厚實的木板,然後,帶着無可匹敵的穿透力,狠狠地扎進了盾牌後那名士兵的小腹!
箭矢上附帶的巨大動能,帶着那名士兵,連人帶盾,向後猛地一仰!
堅固的盾陣,瞬間出現了一個缺口!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給驚呆了!
包括那名疤臉將領在內,所有的玄甲軍士兵,都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被一箭穿盾的同伴!
這……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能抵御騎兵沖鋒的重盾!怎麼可能被一支箭……就這麼射穿了?!
而射出這一箭的蘇大山,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獵弓,又看了看遠處那個緩緩倒下的敵人,眼中充滿了震撼。他用了半輩子弓箭,從未想過,一支箭,竟然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威力!
“好箭!”
秦公子爆喝一聲,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這用“仙法”煉制出的玄鋼,果然是凡鐵無法比擬的神物!
就在敵人震驚失神的這短短一瞬間,秦公子動了!
他如同一頭出閘的猛虎,從洞口一躍而出,手中的砍刀在空中劃出一道慘烈的弧線,直撲那個剛剛出現的盾陣缺口!
“殺!”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那缺口旁的兩名玄甲軍士兵,剛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秦公子的刀,已經到了!
刀光一閃!
兩顆戴着鐵面罩的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從脖頸的斷口處噴出三尺多高!
一刀雙殺!
這血腥無比的一幕,徹底點燃了玄甲軍的凶性!
“殺了他!”疤臉將領怒吼道,親自抽出腰間的橫刀,帶頭沖了上來!
瞬間,十幾名玄甲軍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秦公子瘋狂地涌了上來!
秦公子怡然不懼,他身形如電,在刀光劍影中輾轉騰挪,手中的砍刀大開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玄甲軍畢竟是精銳之師,他們迅速穩住陣腳,三五成群,結成戰陣,將秦公子死死地圍困在了中央。一時間,刀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險象環生!
“爹!放箭!壓制他們!”蘇辰在洞口大聲吼道。
蘇大山如夢初醒,立刻搭上第二支玄鋼箭,瞄準了戰團!
“咻!”
又是一箭!
一名正欲從背後偷襲秦公子的玄甲軍,應聲而倒!那恐怖的玄鋼箭頭,直接洞穿了他的胸甲,從後背透體而出!
有了蘇大山這台“人形狙擊弩”的遠程支援,秦公子的壓力驟減!他如虎添翼,攻勢愈發凌厲!
蘇辰看得熱血沸騰,但他知道,光靠他們兩人是不夠的!父親的箭矢有限,秦大哥的體力也遲早會耗盡!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塊巨大的、還剩下大半的鋼錠,又看了看洞內那座熊熊燃燒的高爐,一個無比瘋狂、無比大膽的念頭,在他的心中升起!
他猛地沖回高爐旁,將所有的木炭都扔了進去,然後對着風箱,開始了瘋狂的鼓風!
他要……再煉一爐鐵水!
然而,就在他剛剛拉動了幾下風箱之時,一聲淒厲的、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號角聲,突然從更遠處的山林外,傳了進來!
“嗚——嗚——”
這號角聲,高亢而急促,充滿了警示與急迫的意味!
正在圍攻秦公子的玄甲軍,聽到這號角聲,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命令,攻勢猛地一滯!
那名疤臉將領的臉上,更是露出了驚疑不定、甚至帶着一絲恐懼的神色!他猛地回頭,望向山林之外,仿佛那邊有什麼洪荒猛獸即將到來。
“撤!全軍速撤!”
他竟然不顧眼前即將被斬殺的秦公子,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所有的玄甲軍士兵,雖然不解,但依舊令行禁止,如潮水般退去,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谷口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的屍體。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公子持刀而立,渾身浴血,警惕地看着敵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他完全不明白,這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死士,爲何會突然撤退。
而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宏大、更加雄壯的馬蹄聲,如同滾滾悶雷,從遠方的大地傳來!
大地,在顫抖!
山林,在轟鳴!
一支身着銀色鎧甲、手持長槍、胯下皆是神駿白馬的騎兵,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銀色閃電,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他們軍容之鼎盛,氣勢之磅礴,遠非剛才的玄甲軍可比!
爲首的一名銀甲小將,遙遙看到了山谷口那持刀而立、渾身浴血的身影,臉上瞬間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長槍,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呐喊:
“殿下——!臣,救駕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