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殿下”,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死寂的山谷中轟然炸響。
回音在群山之間激蕩,久久不絕,每一個字都仿佛帶着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在蘇辰一家的心坎上。
殿下?
這兩個字,對於蘇大山和李慧蘭這樣的山野村夫而言,太過遙遠,太過沉重,仿佛是只存在於說書人嘴裏的傳說。他們一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不過是縣城的縣太爺,而“殿下”,那是與真龍天子血脈相連的存在!
蘇大山握着獵弓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看着那個不久前還與自己並肩作戰、渾身浴血的身影,一種山嶽崩塌般的沖擊感,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李慧蘭更是嚇得面無人色,下意識地就要拉着蘇晴跪倒在地。這是平民百姓面對天潢貴胄時,烙印在骨子裏的本能反應。
然而,一只溫熱而有力的手,卻穩穩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動作。
是蘇辰。
“娘,別跪。”蘇辰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沉穩,“我們是山神的使者,不是凡塵的奴仆。跪了,就什麼都完了。”
這句輕聲的提醒,如同一注清泉,瞬間澆醒了心神俱亂的李慧蘭。她猛地抬起頭,看着兒子那雙在晨光下顯得異常深邃的眼睛,心中的惶恐與不安,竟奇跡般地被撫平了許多。
是啊,他們家……不一樣了。他們侍奉的是山神,是連這種“殿下”都要仰仗的無上存在!
就在這短短的幾息之間,山谷外的銀甲騎兵已經如風馳電掣般沖到了近前。
“籲——”
爲首那名銀甲小將猛地一拉繮繩,胯下神駿的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他翻身下馬,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他身後的數十名騎士,也如同一個人般,整齊劃一地翻身下馬,動作間悄無聲息,只有甲葉碰撞發出“鏗鏘”的輕響。
那名銀甲小將快步上前,在距離秦公子三步之遙的地方,猛地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甲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龍驤衛都尉,趙銳,參見三殿下!臣等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他身後,數十名銀甲騎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片銀色的森林,他們同時捶胸行禮,異口同聲地爆喝道:
“臣等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聲浪滾滾,氣勢如虹,震得山谷間的林木都簌簌作響。
這一刻,再也沒有什麼“秦公子”,只有那個在屍山血海中傲然而立、被麾下精銳拱衛的——三殿下,秦王,李玄!
李玄緩緩地吐出一口帶着血腥氣的濁氣。他身上的殺氣與煞氣,在見到自己部下的那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他沒有立刻去扶趙銳,而是轉過身,目光落在了依舊保持着站立姿態的蘇辰一家身上。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有感激,有審視,有驚嘆,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他清楚地知道,若沒有這一家人,若沒有那神乎其技的煉鋼之術,若沒有那無堅不摧的玄鋼箭,他李玄,今天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不是在這裏接受部下的參拜。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的凝滯。
一邊是跪地請罪、氣勢磅礴的銀甲精銳。
另一邊,是持弓而立、衣衫襤褸卻不肯下跪的山野獵戶。
而連接這兩者的,正是那位身份被驟然揭開的皇子。
蘇辰迎着李玄的目光,不卑不亢。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從“秦大哥”到“三殿下”,身份的轉變,必然會帶來心態的轉變。他必須在對方心中,重新確立自己的定位。
他不是一個僥幸救了皇子性命,等着封賞的草民。
他是一個掌握着“神跡”,能夠爲這位落難皇子提供凡俗力量無法企及的幫助的……合作者。
終於,李玄動了。
他沒有先理會自己的部下,而是朝着蘇辰一家,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蘇先生,蘇大叔,蘇大嬸。”他沒有再用“秦大哥”這個江湖稱謂,而是換上了一種更爲鄭重和尊敬的稱呼,“今日救命之恩,李玄,沒齒難忘。待我重整旗鼓之日,必有厚報!”
這一揖,不僅僅是感謝,更是一種表態。
他向他最忠心的部下們,清晰地表明了這一家人的分量。
趙銳 和他身後的龍驤衛們,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他們何曾見過自家這位以鐵血冷酷著稱的殿下,對人如此禮遇?他們不由得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幾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山野村夫。
蘇大山和李慧蘭哪裏受過如此大禮,嚇得連連擺手,嘴裏說着“不敢當,不敢當”。
蘇辰卻只是微微側身,避開了半個身位,坦然道:“殿下言重了。我等不過是奉山神之命,助命中注定的貴人渡過此劫罷了。神恩浩蕩,非我等之功。”
他又一次,巧妙地將所有的功勞,都推到了虛無縹緲的“山神”身上。
這句話,聽在蘇家人耳中,是理所當然。
聽在李玄耳中,卻讓他心中那絲敬畏,變得更加濃厚。是啊,若非神明之力,凡人又豈能憑空造出這等神物?
“都起來吧。”李玄直起身,轉向自己的部下,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冷冽,“趙銳,戰況如何?”
趙銳 起身後,立刻沉聲稟報道:“回殿下,我部已將來犯之敵盡數擊潰!北莽玄甲軍副將‘血屠夫’王霸,已被末將陣斬!只是那主將疤臉張奎,見勢不妙,帶了十數騎親衛,往北逃竄了。”
“一個張奎,逃了便逃了,無傷大雅。”李玄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玄甲軍的屍體,眼中閃過一抹寒光,“北境那個老東西,敢公然對我動手,這筆賬,我遲早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趙銳 的目光,也落在了戰場之上。然而,當他看清那些玄甲軍屍體的死狀時,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臉上的表情,卻驟然凝固了。
他快步走到一具屍體旁,那名玄甲軍士兵的胸甲上,有一個碗口大的恐怖破洞,邊緣的鐵甲向內翻卷,仿佛被一頭無形的巨獸硬生生啃掉了一塊。
他蹲下身,又看向另一具屍體。那是一名盾兵,厚實的牛皮重盾,竟然被一支箭矢從正面洞穿!箭矢穿盾之後,餘勢不減,深深地沒入了盾後士兵的身體!
“這……這是……”趙銳 倒吸一口涼氣,他伸手握住那支只剩下箭羽露在外面的箭矢,用力一拔!
“噌——”
伴隨着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支通體漆黑、箭頭呈現出詭異三棱狀的箭矢,被他從屍體和盾牌中,硬生生拔了出來!
箭頭上,那幽藍色的金屬光澤,在晨光下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趙銳 將箭頭拿到眼前,仔細地端詳着。他用拇指在鋒刃上輕輕一碰,一道細小的血口瞬間出現,鮮血汩汩而出。
好鋒利的箭頭!好霸道的穿透力!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洞口旁,那個手持獵弓,看起來樸實無華的老獵戶。
“殿下……這箭……”趙銳 的聲音,都因爲過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此等神兵,末將……聞所未聞!”
他非常清楚,北境玄甲軍的甲胄和盾牌,是何等的堅固。尋常軍中制式的弓箭,在五十步開外,根本無法對其造成有效的傷害。可眼前這些屍體,無一不是被一箭穿甲,一擊斃命!
這是何等恐怖的殺傷力?!
若是能將這種箭頭裝備全軍……不,哪怕只是裝備一支千人規模的精銳弓箭手部隊,那在戰場上,將會是何等摧枯拉朽的景象?!
一瞬間,趙銳 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支小小的箭頭,而是一片足以改變天下戰局的……勝負手!
李玄的目光,早已越過了趙銳,越過了那些屍體,最終,定格在了山洞之內,那塊靜靜躺在地上、其貌不揚的巨大黑色鋼錠,以及旁邊那座還在冒着絲絲熱氣的簡陋土爐之上。
他的眼中,迸發出一種比看到救兵時,更加熾熱、更加渴望的光芒。
那是一種,名爲“野心”的光芒。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趙銳,你看到的,還僅僅是這‘神物’最微不足道的用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