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粥鋪就在派出所斜對面的巷口,門臉不大,幾張舊木桌凳,卻收拾得幹幹淨淨。此刻已是華燈初上,粥鋪裏沒什麼客人,只有老板老劉——一位總是笑呵呵的灰兔獸人老爺子——在灶台前忙碌着,鍋裏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散發出溫暖的谷物香氣。
煌音率先推門進去,高大的身軀讓本就不寬敞的粥鋪顯得更局促了些。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老劉點了點頭,便徑直走到最裏面那張靠牆的桌子坐下,習慣性地選擇了能觀察到整個店鋪出入口的位置。
老劉看到後面跟着進來的、一瘸一拐、臉上掛彩的五個熟悉年輕人,嚇了一跳:“哎喲喂!這……這是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阿哲訕訕地笑了笑,沒敢接話。小飛疼得齜牙咧嘴,也沒了往日耍寶的勁頭。
煌音替他們回答了,聲音平淡:“執行公務,碰上了點意外。”他頓了頓,補充道,“老規矩,六碗粥,小菜配足。記我賬上。”
“好嘞!等着,馬上好!”老劉也是個明白人,不再多問,趕緊轉身去盛粥。
五個年輕人互相攙扶着,小心翼翼地在那張舊長凳上坐下,盡量避開身上的傷處。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悶和尷尬。他們偷偷瞄着對面沉默不語的煌音,心裏既感激又愧疚,還有點被他剛才那通冷厲的訓斥說得抬不起頭。
很快,老劉端上來六大碗熱氣騰騰、金黃粘稠的小米粥,還有幾碟清爽的醃黃瓜、涼拌海帶絲和一小碟花生米。
“快趁熱吃!暖暖身子!”老劉放下東西,又看了看他們的傷,搖搖頭嘆口氣,回灶台忙去了。
粥很燙,散發着誘人的香氣。但五個人看着眼前的粥,又看看煌音,都沒敢先動勺子。
煌音拿起勺子,攪了攪自己面前的粥,頭也沒抬:“還需要我喂?”
五人立刻一個激靈,趕緊拿起勺子,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來。熱粥順着食道滑下,仿佛真的將殘留在身體裏的驚懼和寒意一點點驅散,帶來實實在在的暖意。簡單的醃黃瓜嚼在嘴裏,格外的清脆爽口。
一時間,粥鋪裏只剩下輕微的勺碗碰撞聲和吸溜喝粥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小飛大概是粥喝下去身上暖和了,膽子又回來了一點,偷偷抬眼看了看煌音手臂上已經處理過但依舊明顯的傷痕,小聲嘟囔:“煌音哥……你……你背上那一下,真的沒事嗎?我看着都疼……”
煌音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沒看他:“管好你自己。”
阿哲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濃濃的歉意:“煌音哥,今天……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
“謝什麼?”煌音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我的職責。”
婷婷細聲細氣地接話,眼圈又有點紅:“可是……可是我們太沒用了,總是給你添麻煩……”
“知道沒用,就學聰明點。”煌音的聲音冷硬,“下次再這麼莽撞,就不是皮外傷這麼簡單。”
他的話依舊像冰塊,砸得人生疼。但這一次,五個年輕人卻從那冰塊的棱角下,隱約摸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溫度。
曉薇吸了吸鼻子,突然很認真地說:“煌音哥,你……你教我們吧!教我們怎麼才能不像今天這麼狼狽!怎麼才能……才能像你那樣……”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像你那樣強大,那樣可靠,那樣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煌音終於抬起頭,翠綠色的目光掃過五張年輕、帶着傷、卻寫滿了渴望和認真的臉龐。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聲音似乎緩和了那麼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
“……先吃飯。”
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卻也格外漫長。沒有人再說話,但某種無聲的交流卻在熱粥的香氣中緩緩流淌。五個年輕人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座“冰山”似乎並非那麼難以接近
老劉的粥鋪裏,熱氣氤氳,小米粥溫和的香氣試圖撫平一切躁動與不安。五個年輕人圍坐在舊木桌旁,捧着滾燙的粥碗,卻遲遲沒有動口。
短暫的沉默後,最先忍不住的是小飛。他看着自己纏着紗布、依舊刺疼的手肘,又想起白天那混亂可怕的場景和砸向煌音後背的鐵棍,鼻子一酸,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掉了下來,砸進粥碗裏。他趕緊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瘦削的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這一哭,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
阿哲吸了吸鼻子,嘴角的傷讓他說話都有些含糊,聲音帶着哽咽:“……我們……我們就是想好好調解……沒想惹事……他們怎麼就……”他想起那毫不留情的拳頭,心裏憋屈得厲害。
大磊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那雙總是憨厚的眼睛裏也泛起了水光,後腰的悶痛和當時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婷婷和曉薇看着同伴們的樣子,聽着他們壓抑的抽泣,一直強忍的恐懼和委屈也決堤而出,眼淚無聲地滑落,低聲啜泣起來。
五個剛才在混亂中還試圖強撐的年輕人,此刻在相對安全平靜的環境裏,在熱粥帶來的細微暖意中,終於卸下了所有僞裝,露出了屬於他們這個年紀的脆弱和後怕。他們哭得並不大聲,更多的是壓抑的、細碎的嗚咽和不斷抹眼淚的動作,反而更讓人心疼。
煌音坐在他們對面,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那一顆顆砸進粥裏的眼淚,看着那五張年輕臉龐上清晰的無助、委屈和驚懼未消的蒼白。
突然之間,他胸腔裏那股一直冰冷燃燒的怒火,像是被這溫熱的淚水驟然澆熄了大半。
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刺痛感,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的心髒。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重疊……
仿佛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任務結束後,他帶着五個18歲剛剛從警校畢業、臉上還帶着稚氣和興奮的年輕隊員,擠在路邊攤吃宵夜。他們也是三男兩女,嘰嘰喳喳地圍着當時也只有22歲的他,叫着“頭兒!頭兒!”,說着今天的驚險,抱怨着訓練的辛苦,眼睛裏閃着光,對未來充滿無限的憧憬和幹勁。他跟了他們八年,看着他們從菜鳥成長爲能獨當一面的骨幹,他們是他的兵,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最信任的兄弟姐妹……**
然後……就在他心灰意冷離開後的第七天。
冰冷的通知。全員殉職。分別執行不同任務。同時發生意外。沒有遺體。沒有遺物。沒有真相。只有輕描淡寫的“因公犧牲”和被封存的檔案。他甚至沒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那段被他用理性強行冰封、深埋心底最深處、從不允許自己去觸碰的記憶,此刻因爲這五個同樣年輕、同樣叫他“哥”、同樣帶着傷、委屈哭泣的身影,而被悍然撕裂開來!
心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後怕和恐懼感如同深淵巨口,在他腳下張開!
如果……如果今天他再去晚一點……如果那根鐵棍砸中的不是手臂而是……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眼前這五個小聲忍着哭泣的“幼崽”,他們那麼年輕,那麼鮮活,卻又那麼脆弱。他們叫他一聲“煌音哥”,依賴他,信任他,把他當成堅實的依靠。
咔嚓……
心底那層最堅硬的冰殼,仿佛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清晰的碎裂聲。
一直緊繃的、冷硬的面部線條,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一絲。他那雙總是冰封般的翠綠色眼眸裏,銳利的寒光漸漸褪去,泛起一種復雜難言的、帶着痛楚和溫柔交織的波光。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老劉都擔憂地望過來好幾次。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沒有碰任何人,只是將桌上那碟沒人動過的花生米,往五個年輕人面前推了推。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平日那種缺乏起伏的冰冷,也不再是訓斥時的冷硬,而是變成了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低沉沙啞卻異常溫和的語調,像極了小心翼翼撫過傷口的暖風:
“……別怕。”
兩個字,很輕,卻仿佛帶着千斤重量,穩穩地壓住了五人慌亂的抽泣。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淚痕交錯的臉,聲音更加低沉,卻帶着一種令人心安不容置疑的篤定:
“沒事了。”
“以後……”他似乎在斟酌着最鄭重的詞語,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跟着我。”
最後,他看着他們,翠綠的眼底仿佛沉澱着無數過往的風暴與失去,最終化作一片深沉如海的守護之意,許下了一個重於生命的承諾:
“你們……應我一聲哥。”
“我護你們一輩子。”
話音落下,粥鋪裏安靜得只剩下灶台上粥鍋輕微的咕嘟聲。
五個年輕人全都愣住了,忘記了哭泣,抬起頭,呆呆地看着他。他們從未聽過煌音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更從未想過會從他口中聽到這樣沉重而溫暖的誓言。
阿哲的耳朵微微抖動,小飛忘了擦眼淚,大磊憨厚的臉上滿是震驚,婷婷和曉薇則捂住了嘴,眼圈紅得更厲害,卻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安心。
煌音說完這些話,似乎也有些不適,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勺子,低聲催促:“粥要涼了。”
但這一次,氣氛已經完全改變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實而溫暖的紐帶,在這小小的粥鋪裏,在這氤氳的熱氣中,悄然凝結,比任何時刻都要牢固。
五人低下頭,開始安靜地喝粥,眼淚依舊偶爾會掉下來,卻不再是苦澀和恐懼,而是一種宣泄和找到依靠後的安心。
吃完粥,煌音起身去結賬。他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遞給老劉,低聲說:“不用找了,劉叔。剩下的……給他們存着,下次來喝。”
老劉看了看那幾個眼睛紅腫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勢迫人卻心思細膩的北極熊,了然地點點頭,收下了錢。
回所裏的路上,夜色溫柔。五個年輕人雖然依舊一瘸一拐,但氣氛卻不再沉悶。他們偶爾會小聲交談幾句,目光總會不自覺地看向前面那個高大沉默的背影,那目光裏,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難以言喻的暖意。
煌音走在最前面,夜風吹拂着他腦後重新梳理過的藍色短辮。他的心口依舊因爲之前的情緒波動而隱隱作痛,那片冰冷的廢墟之上,似乎終於照進了一縷真實的、溫暖的陽光,並且,他下定決心,要誓死守護這片光不再熄滅。
他知道,有些傷口或許永遠不會愈合,但有些新的羈絆,已經足以賦予生命新的意義。
“跟着我。”
“我護你們一輩子。”
這不僅僅是一句承諾,更是他對過去亡魂的告慰,也是對現在這份溫暖的鄭重接納。
夜色如墨,將城南老街溫柔地包裹。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空氣裏彌漫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淡淡塵土的氣息。
煌音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面,步伐依舊沉穩,卻似乎比來時放緩了些許,仿佛在無形中遷就着身後那幾個一瘸一拐的“傷員”。他沉默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寬闊,像一座移動的、沉默的山巒,將所有喧囂和危險都隔絕在外,只留下令人安心的守護。
五個年輕人互相攙扶着,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熱粥下肚後帶來的暖意,以及方才粥鋪裏那番石破天驚般的承諾,卻像一層無形的保護膜,將那些疼痛和殘餘的驚懼都隔絕開了一層。
寂靜的街道上,只有他們略顯凌亂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走了一會兒,或許是身上的疼痛緩解了些,或許是心底那股激蕩的情緒需要宣泄,小飛忍不住壓低聲音,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阿哲,聲音還帶着一點哭過後的沙啞,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
“哎……阿哲,”他小聲說,“我覺得……煌哥他……”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其實挺好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五人中間漾開了漣漪。
阿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耳朵微微動了動,也低聲回應,語氣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是啊……他剛才……我還以爲他會罵死我們……沒想到……”他想起那句“我護你們一輩子”,喉嚨有些發緊,說不下去了。
大磊走在另一邊,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悶聲悶氣地附和:“嗯!煌哥……好!”他的表達總是最簡單直接,卻蘊含着最質樸的認可。
婷婷細柔的聲音也加入進來,帶着一絲心疼和後怕:“他背上挨的那一下肯定很疼……可他一聲都沒吭,還先給我們處理傷口……”
曉薇挽着婷婷的胳膊,用力點頭,赤狐的尾巴輕輕晃了晃,聲音還有些哽咽,卻亮晶晶的:“還有那藥箱……他肯定早就準備好了,就怕我們誰受傷……他看起來那麼冷,心裏卻……卻那麼細……”
五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分享着一個甜蜜而珍貴的秘密。他們回憶着煌音出現時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震撼,回憶着他檢查傷勢時那看似冰冷實則輕柔的動作,回憶着他那番冰冷訓斥下隱藏的關切,回憶着那句重若千鈞的承諾……
所有的恐懼和委屈,似乎在這樣低聲的傾訴和共鳴中,漸漸被一種更洶涌、更溫暖的情緒所取代——那是發自內心的感激、依賴,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以後……我們一定不能再這麼莽撞了,”阿哲小聲說,語氣認真起來,“不能總讓煌哥替我們操心,替他擋災。”
“對!”小飛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我們要變得更強才行!至少……至少不能拖後腿!”
“嗯!”大磊再次重重頓首。
婷婷和曉薇也用力點頭,眼神裏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他們不再害怕煌音那冰冷的外表,反而從中窺見了一份深藏的、沉重的溫柔。這份溫柔,因爲其罕見和克制,而顯得愈發珍貴和動人。
走在前面的煌音,聽力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爲敏銳。那些壓低的、帶着哽咽卻充滿真誠的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的耳中。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平穩地向前走着,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
但他那總是緊抿的、顯得有些冷硬的嘴角,在夜色和燈影的掩護下,幾不可察地、極其柔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被捕捉的弧度。
卻真實地存在過。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爽,也輕輕拂動了他腦後那簇藍色的短辮。
他依舊沉默地走在前面,如同領航的頭鯨,沉穩地破開夜色。
身後,是他剛剛用一句承諾納入羽翼之下的、五個傷痕累累卻因此更加緊密凝聚的年輕生命。他們低聲交流着,目光時不時地望向前方那個高大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一種嶄新的、沉甸甸的溫暖。
這條回派出所的、短暫而安靜的路,仿佛也因此被賦予了不同尋常的意義。它連接着的,不再僅僅是物理距離上的兩點,更是一種心靈的歸航與守護的開始。
夜空下,一切靜謐而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