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門口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或痛苦的喘息聲在塵土飛揚的空氣裏交織。二十來個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工人,此刻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呻吟着、蜷縮着,臉上寫滿了痛苦與驚懼。
那道穿着灰色背心、屹立在廢墟般的場地中央的白色身影,緩緩直起身。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逐漸平復,炸起的藍色毛發也漸漸順貼下來,重新攏回腦後,只是那雙翠綠色的瞳孔中的寒冰,絲毫未融。
他的目光冷冽地掃過滿地狼藉,最終定格在距離最近的一扇鏽跡斑斑的鐵質工具箱房門上。
沒有任何預兆,他邁開腳步,走到那扇門前。彎腰,拾起地上那根之前偷襲他、此刻已扭曲變形的沉重鐵棍。
他掂了掂鐵棍的重量,然後——
猛地掄起!朝着那扇鐵門狠狠砸了下去!
哐!!!!——
一聲震耳欲聾的、令人心髒驟停的恐怖巨響猛然炸開!仿佛平地驚雷,狠狠撞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和神經上!
厚重的鐵門瞬間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深坑,扭曲的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廠區反復回蕩,震得人頭皮發麻!
所有躺在地上的工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連呻吟都下意識地憋了回去。
煌音扔開變形的鐵棍,金屬砸落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轉過身,面對着滿地被他放倒的人,聲音如同剛剛撞擊過金屬的寒風,冰冷、堅硬、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清晰地傳遍整個場區:
“看清楚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每一個敢與他對視的人。
“你們剛才的行爲,”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各類“武器”,又指了指自己手臂和肩背上的傷痕,最後指向身後警車旁那五個驚魂未定、帶着傷的年輕輔警,“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
“你們觸犯的是 《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襲警罪!”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的讀音,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那些工人的心上。
“喜歡動手?”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致的嘲諷,“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覺,如何?”
他向前邁了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來的壓迫感讓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不要想着事後去投訴,去舉報,去胡攪蠻纏。”他的目光掃過幾個眼神閃爍、似乎還想狡辯的人,“從我們到達現場開始,執法記錄儀就一直開着!你們每一個人的行爲,每一次攻擊,都被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下來!是你們先動手,先使用凶器,先圍攻警務人員!”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段話的分量徹底沉入每個人的恐懼深處。
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凜冽的殺意:
“在你們拿起武器沖向依法執行職務的警務人員時,根據法律,在必要情況下,我甚至可以當場擊斃你們。”
“擊斃”兩個字,如同冰刀刮過所有人的脖頸,帶來一陣死亡的寒意。沒有人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回想起剛才他那如同魔神般的恐怖戰鬥力,絕對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現在,”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命令口吻,“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補充了一句,如同最終宣判:
“自費。”
“這是你們爲自己愚蠢和暴力付出的代價。”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那些面如死灰、徹底喪失了所有反抗意志的工人。他轉身,邁着沉穩卻依舊帶着無形壓迫感的步伐,走回警車旁。
他先是仔細看了看阿哲嘴角的血跡和大磊捂着的後腰,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簡潔:“撐住,車馬上回所裏,強哥聯系了衛生所先簡單處理。”
然後,他目光掃過小飛血肉模糊的手肘膝蓋,以及嚇得臉色蒼白的婷婷和曉薇:“都沒事,皮外傷。結束了。”
他站在他們身前,寬闊的背影再次如同無法逾越的冰牆,將一切混亂、痛苦與後果,都隔絕在外。
那輛飽經風霜的警用面包車,帶着一身塵土和沉悶的氣氛,緩緩駛回城南派出所的小院。車剛停穩,強哥就一臉焦急地從辦公室裏沖了出來,老馮也端着茶杯,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
車門拉開,首先下來的是煌音。他灰色的背心汗溼緊貼,手臂和肩背處的擦傷與淤青在白色皮毛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但他仿佛毫無所覺,神情依舊是那片慣常的冰冷平靜。
緊接着,在他身後,五個年輕的輔警互相攙扶着,齜牙咧嘴、一瘸一拐地挪了下來。阿哲嘴角腫着,血跡還沒完全擦幹淨;大磊捂着後腰,每走一步都皺緊眉頭;小飛的手肘和膝蓋更是慘不忍睹,簡單的臨時包扎下還在滲血;婷婷和曉薇雖然沒明顯外傷,但臉色蒼白,眼圈通紅,顯然還沒從驚嚇中完全恢復。
“我的老天爺……”強哥倒抽一口涼氣,趕緊上前幫忙攙扶,“怎麼搞成這樣?!傷得重不重?趕緊的,我去叫衛生所的劉醫生過來!”
“不用!”阿哲連忙擺手,扯到嘴角的傷,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嘶……沒事強哥,都是皮外傷,過兩天就好了!”
大磊也悶聲附和:“嗯,沒…沒事。”
小飛疼得齜牙咧嘴,還強撐着咧嘴笑:“小意思!就是……就是有點疼……”
婷婷和曉薇也小聲說:“我們沒受傷,不用麻煩劉醫生了……”
他們都知道,所裏經費緊張,去衛生所哪怕只是簡單清創上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們那點微薄的輔警工資,平時吃喝用度都緊巴巴,根本舍不得在這種“小傷”上花錢。
煌音沉默地看着他們五個強撐着的、故作輕鬆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他沒說話,轉身徑直走向輔警辦公室角落裏,那個屬於他的、最整潔也最不起眼的辦公桌。
在五人以及強哥、老馮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他彎下腰,從桌子最底下拖出了一個碩大的、看起來非常沉重的銀色金屬醫藥箱。
箱子被他搬到辦公室中央的空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他打開卡扣,掀開箱蓋——
裏面琳琅滿目、分門別類擺放的各種藥品、器械,其專業和齊全程度,幾乎堪比一個小型急救站!從最基礎的碘伏、棉籤、紗布、繃帶,到各種尺寸的創可貼、冷敷冰袋、彈性繃帶、肌肉酸痛噴霧,甚至還有縫合包、止血鉗、一次性縫合針線等處理更嚴重外傷的專業工具!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苟,潔淨整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見多識廣的老馮。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輔警會配備的東西。
煌音沒有解釋藥箱的來歷——那是他過去無數次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後,養成的習慣,也是他內心深處無法磨滅的創傷後遺症之一,總習慣性地爲自己、也爲可能需要的同伴準備最充分的醫療保障。
他先從裏面拿出幾包一次性冰袋,掰動內袋使其瞬間制冷,然後看也不看,精準地扔給大磊和阿哲:“嘴角,腰部,冷敷。消腫。”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冷硬,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他拿起碘伏、無菌棉籤和生理鹽水,走到疼得直抽氣的小飛面前,蹲下身。他龐大的身軀蹲下來,依舊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但動作卻異常小心。
“手,伸出來。腿,放平。”他命令道。
小飛有點害怕地看着那瓶碘伏,瑟縮了一下。煌音沒給他猶豫的機會,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卻又巧妙地避開了他的傷口。
沾滿了碘伏的棉籤觸碰到血肉模糊的擦傷處,小飛頓時疼得“嗷”一嗓子叫了出來,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現在知道疼了?”煌音頭也沒抬,繼續着手上的動作,用生理鹽水小心地沖洗掉嵌進皮肉裏的砂石顆粒,聲音冷得像冰,“沖上去的時候,腦子在哪?”
他一邊動作極其熟練地進行清創消毒,一邊毫不留情地訓斥:
“面對失控群體性事件,第一原則是控制距離,呼叫支援!不是讓你們幾個菜鳥逞英雄往裏沖!”
“阿哲!你的警戒意識呢?側身空檔那麼大,活該挨揍!”
“大磊!扛傷害很英雄?不會利用掩體卸力?”
“鄭飛!”他連名帶姓地叫小飛,“靈活是讓你遊走騷擾制造機會,不是讓你當活靶子往人堆裏摔!”
“周婷!林曉薇!”他甚至掃了一眼兩個女孩,“現場通訊和情況預判呢?嚇傻了就忘了本職工作?”
他的語氣又冷又硬,每句話都像小鞭子一樣抽打在五個年輕人的心上,把他們那點因爲“英勇”而產生的微弱自豪感抽得粉碎,只剩下羞愧和後怕。
但是……
但是,他清理傷口的動作卻始終那麼輕、那麼穩、那麼仔細。每一次擦拭,每一次塗抹藥膏,每一次纏繞繃帶,都精準而溫柔,仿佛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那冰冷的訓斥聲裏,似乎又隱隱夾雜着一絲極難察覺的、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心疼和後怕。
當他給小飛膝蓋上最後一塊擦傷貼上無菌敷貼時,他的聲音似乎低沉了一絲:“……骨頭沒事,皮肉傷。下次,機靈點。”
當他給阿哲嘴角破裂處塗上消炎藥膏時,他補充了一句:“……這兩天吃流食。忌辛辣。”
當他用彈性繃帶給大磊後腰的淤傷做加壓包扎時,悶聲道:“……晚上睡覺側臥。明天要是還疼得厲害,必須去醫院拍片。”
當他檢查確認婷婷和曉薇只是驚嚇過度,遞給她們一人一杯溫水時,聲音放緩了些:“……沒事了。深呼吸。”
最後,他才開始處理自己手臂和肩背上那些並不算輕的傷痕。消毒、上藥,動作利落得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整個辦公室安靜極了,只剩下藥瓶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年輕人偶爾壓抑的抽氣聲。強哥和老馮站在門口,默默地看着這一幕,都沒有出聲。
五個年輕人低着頭,聽着那冰冷的教訓,感受着傷口處傳來的、被妥善處理的清涼感和細微刺痛,鼻子卻忍不住一陣陣發酸。
他們聽得出來,那冷硬的語氣背後,藏着的究竟是什麼。
終於,所有傷口處理完畢。煌音將廢棄的醫療垃圾仔細收好,開始一言不發地整理那個巨大的醫藥箱。
就在這時,曉薇突然小聲啜泣起來:“對、對不起……煌音哥……我們……我們太沒用了……還連累你受傷……”
她一哭,其他幾個人也忍不住紅了眼眶,連最跳脫的小飛都蔫了。
煌音整理藥箱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將藥箱合上,推回桌子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掃過五個垂頭喪氣、眼淚汪汪的“幼崽”,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刺骨:
“記住了。命,是自己的。下次,別犯傻。”
說完,他轉身,拿起自己那件舊皮夾克,走向門口。經過強哥和老馮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低聲道:“我帶他們去老劉那兒喝碗熱粥,壓壓驚。記我賬上。”
然後,他便徑直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五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擦了擦眼淚,忍着身上的疼痛,趕緊互相攙扶着跟了上去。
夕陽的餘暉灑進小院,將前面那個高大沉默的背影和後面五個一瘸一拐的年輕身影拉得很長。
雖然身上還在疼,雖然被訓得很慘,但此刻,他們心裏卻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而踏實的安全感。
因爲他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總會有一頭沉默的北極熊,一邊用最冷的話教訓他們,一邊用最細致的動作給他們包扎傷口,然後帶他們去喝一碗熱粥。
這就是他們的煌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