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響,映照着服務區餐廳破碎玻璃上扭曲的人影。無線電裏那段充滿不祥的訊號早已消失,但其帶來的寒意卻久久不散,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能量武器。軍事沖突。封鎖線。
這些詞匯所代表的含義,遠超他們之前面對的瘋狂感染者和零散掠奪者。那是有組織的、擁有壓倒性技術優勢的力量,其危險程度不可同日而語。
長時間的沉默被曹朔沙啞的聲音打破:“雲棲市……還去嗎?”他靠在牆角,包扎好的手臂無力地垂着,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銳氣,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對答案的渴望。那場瘋狂的治療雖然保住了他的命,卻也似乎抽走了他部分的精氣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夏晝身上。
夏晝沒有立刻回答。他撥弄着一根燃燒的木柴,緋紅的瞳孔裏跳動着火焰的影子,也跳動着冰冷的計算。
去?前路是未知的強大敵人和血腥的軍事封鎖,他們這輛小車和幾把“九式”武器,無異於以卵擊石。父母的目的成謎,“羲和”是友是敵尚未可知。
不去?留在京州?這片土地正在迅速死亡,感染者進化變異,幸存者彼此傾軋,州際沖突的烽火隨時可能蔓延進來。留下,只是慢性死亡。
這是一個沒有完美答案的選擇題。
“我們必須去。”最終,夏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是硬闖。”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粗略劃出京州與雅州邊界的大致形狀,並在疑似Y-77區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軍方遭遇阻擊,證明那條路是焦點,也是最危險的地方。我們需要繞開它。”樹枝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迂回的、深入北部丘陵地帶的弧線,“走這裏,山區地形復雜,人口稀少,遭遇大規模感染者和軍隊的可能性都會降低。缺點是路況未知,補給困難,耗時更長。”
他將樹枝點在弧線的末端,那是雅州境內一個偏僻的、靠近山脈的小鎮:“從這裏,再想辦法南下前往雲棲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路線風險依舊巨大,但至少避開了正面沖突的鋒芒。
“我同意。”莫澤第一個表態,他推了推眼鏡,“避開主沖突區是唯一理性的選擇。山區信號更差,但或許也更安全。”
“老師去哪我去哪!”司凱立刻跟上,他對夏晝的信任近乎盲目,而司國棟也同意自己兒子的想法。
曹朔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現在沒有選擇的資本。
秦雯、莫川悅、許柒柒和江未言也相繼表示同意。除了跟隨,他們別無他法。
然而,就在衆人以爲達成共識時,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我……我不想去了。”
是許柒柒。她抱着膝蓋,身體微微發抖,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雲棲市……太遠了……也太危險了……那些拿能量武器的人……我們會死的……”她的話語因爲哭泣而斷斷續續,“我們……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像之前的別墅那樣?等待救援?”
她的恐懼是真實的,也是合理的。並非所有人都有直面戰爭迷霧的勇氣。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細微的漣漪。秦雯下意識地摟緊了她的肩膀,眼中也閃過一絲猶豫。莫川悅咬着嘴唇,沒有說話。連最堅定的司凱,眼神也閃爍了一下。
團隊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夏晝看着她,沒有斥責,沒有強迫,只是平靜地問:“躲在哪裏?京州還有第二個北山別苑嗎?官方救援在哪裏?廣播裏的情況你也聽到了,京州的秩序正在崩潰,甚至軍方自身都難保。躲藏,意味着坐吃山空,意味着將命運完全交給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絕望。”
他的話語冰冷而現實,撕碎了最後一絲僥幸。
許柒柒哭得更厲害了,但她無法反駁。
“選擇留下,我會分給你們一部分物資和武器。”夏晝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這是你的權利。但選擇離開,就必須絕對服從指揮,克服恐懼。我們沒有第二次內部分裂的機會。”
他將最終的選擇權,交還給了個人。壓力和責任,也同時壓下。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許柒柒壓抑的哭聲和篝火的噼啪聲。
最終,許柒柒在秦雯低聲的安慰和現實的壓力下,艱難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害怕遠方的危險,但更害怕被拋棄在這無盡的絕望裏。
裂痕被暫時壓下,但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
休整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再次出發,離開了廢棄的服務區,駛入了更加荒涼、路況崎嶇的北部丘陵公路。
正如夏晝所預料,這裏的感染者顯著減少,但道路年久失修,塌方和落石隨處可見。車輛顛簸前行,速度緩慢。
在一次繞過一處嚴重塌方點時,負責探路的司凱突然發出警告:“前面有情況!”
只見前方百米外,一輛側翻的、印有“羲和”研究所標志的白色運輸車殘骸,正靜靜地躺在路邊的溝壑裏!車體嚴重變形,但似乎沒有爆炸燃燒的痕跡。
是那支神秘車隊裏的車輛嗎?它爲什麼會單獨翻倒在這裏?
夏晝心中一凜,立刻下令停車警戒。
他獨自一人,握緊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輛殘骸。
駕駛室裏空無一人,只有幹涸的血跡。貨艙的門扭曲着敞開了一條縫。
夏晝用刀撬開門,裏面散落着幾個破裂的金屬容器,一些文件的碎片,還有……幾塊已經失去光澤、變得灰暗、仿佛能量被徹底抽幹的“九式”晶體碎片。
而在貨艙最裏面,一具穿着“羲和”研究員白大褂的屍體蜷縮在那裏。他的死狀極其詭異——身體沒有明顯外傷,但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水分,皮膚緊貼骨骼,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他的右手緊緊攥着一個銀色的、巴掌大的移動硬盤。
夏晝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那只已經僵硬的手,取下了硬盤。
硬盤的金屬外殼上,刻着一行細小的編號和字母:
Project α-09 // Log // Phase 3 // CONTAINMENT BREACH
(α-09項目 // 日志 // 第三階段 // 收容失效)
這幾個單詞像冰錐,刺入夏晝的視線。α-09……收容失效……Phase 3……它們與他父母的研究有關嗎?與這場席卷世界的災難有關嗎?與那個被軍隊死守的、“羲和”的“通道”有關嗎?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觸碰到那只冰冷僵硬的手。用了些力氣,才一根一根地、近乎殘忍地掰開那死死扣住的指節。硬盤落入他掌心的瞬間,一種沉重的、近乎命運的冰冷質感傳遞而來。
他握着它,仿佛握着一塊燒紅的烙鐵,又或是握住了一把能開啓無盡深淵的鑰匙。
遠處的山風嗚咽着穿過枯樹林,帶來遙遠而不祥的低語。夏晝站起身,回到車旁,將手中的硬盤展示給車內一張張驚疑不定的面孔。
沒有歡呼,沒有興奮,只有更深的沉默和寒意。
他們找到的,似乎並非希望,而是更龐大、更恐怖的謎團所裸露出的,第一截猙獰的骨刺。
車子重新發動,繼續駛向丘陵深處。那輛“羲和”的殘骸和那具枯竭的屍骸被留在後方,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如同一個被悄然掩埋的注腳。
但夏晝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挖掘出來,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他握緊了口袋裏的硬盤,那冰冷的觸感,正一絲絲地滲入他的血液,低語着關於毀滅與真相的、破碎的預言。
車廂內,無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在空寂的山谷裏,孤獨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