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瑪的評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李默周圍激蕩起持續的漣漪。好奇、審視、嫉妒、敬畏……各種目光交織在他身上，但他渾然不覺，或者說，他已學會了無視。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片“幹涸河床”與“沉降泥沙”之中。
日子在枯燥重復的冥想中流逝。他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那個偏僻的角落，承受着元素沉降帶來的沉重壓力。精神上的疲憊如影隨形，進步緩慢得幾乎無法感知。但他心志堅定，如同老農伺候莊稼，深知春種秋收的非一日之功，只管埋頭耕耘，不問即刻回報。
埃德加和他的小團體偶爾還會投來譏誚的目光，但言語上的挑釁卻少了許多。大執政官“一沙一世界”的評價，像一柄懸頂之劍，讓他們不敢再輕易將“廢物”二字宣之於口，盡管他們內心依舊嗤之以鼻——如此緩慢的積累，等到填滿那片海，宇宙恐怕都熱寂了。
李默樂得清靜。
在持續不斷的“沉降”中，他逐漸捕捉到一些更細微的感知。那些沉澱在他精神海底層的“泥沙”，並非完全死寂。它們沉重、惰性，但在那極致的密度之下，似乎蘊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沉睡的力量。它們像是被億萬年來自身重量壓實的礦脈，沉默地等待着一個蘇醒的契機。
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對“沉重”的耐受度在緩慢提升。最初那種幾乎要壓垮精神的痛苦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錨定感”。他的意識變得更加凝練，不易被外物所擾，仿佛精神被那些沉澱的沙礫牢牢固定在了大地之上。
這天，莫裏斯法師照例巡視冥想園。在經過李默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眼中再次閃過一絲驚異。他雖然無法像卡爾瑪那樣直觀“看”到李默精神海的情況，但他能感覺到，李默周圍那片區域的元素沉降現象，似乎……更穩定了？那種凝滯的重力場範圍沒有擴大，但強度和內斂程度，似乎有了微弱的提升。
這個學徒，果然在走一條無人能理解的路。莫裏斯搖搖頭，不再深究，繼續指導其他學徒。
又過了幾日，基礎冥想訓練臨近結束。莫裏斯法師宣布，將進行一項簡單的測試，以檢驗衆人一周來的成果——【微光照明術】。這是最基礎的零環法術，甚至算不上戰鬥法術，唯一的作用就是凝聚光元素，在指尖產生一團穩定的光亮，常用於夜間照明或閱讀。其亮度與穩定性，能直觀反映出一個學徒對魔力的初步掌控力。
學徒們躍躍欲試，尤其是埃德加。只見他自信一笑，伸出手指，意念微動。
噼啪！
一團耀眼奪目的白色電光瞬間在他指尖炸開，明亮刺眼，甚至帶着細微的雷鳴之聲！雖然偏離了“光元素”本身，但其威勢和能量強度，遠超普通的微光照明。
“哇！雷元素照明！”
“不愧是A級天賦！這才一周！”
“太強了！”
驚嘆聲四起。埃德加享受着衆人的崇拜，挑釁地瞥了李默一眼。
其他學徒也陸續成功，指尖亮起或明或暗、或穩定或搖曳的光團。即使最差的，也能勉強聚起一點豆大的微光。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角落裏的李默。
他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閉着雙眼，似乎對測試毫無反應。
“哼，裝模作樣。”埃德加低聲冷笑，“怕是連一絲魔力都調動不起來吧？”
莫裏斯法師走到李默面前，溫和道：“李默，嚐試一下。無需有壓力，這只是初步檢驗。”
李默緩緩睜開眼。他其實早已聽到測試內容，並在內心嚐試了無數次。
但結果令人沮喪。
他根本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從精神海中“調動”起任何活躍的魔力。他的精神海底，只有那些沉重如山的“沙礫”。它們寂靜地沉澱在那裏，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仿佛那不是力量，而是一堆真正的、無法移動的泥沙。
他沉默地伸出手指，集中全部意念，試圖撬動那深埋的“礦脈”。
一分鍾，兩分鍾……
指尖毫無動靜。連最微弱的光斑都沒有出現。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尷尬的寂靜。先前那些被埃德加壓下去的懷疑和輕視，再次浮現在許多學徒臉上。
果然……SSS級天賦只是個笑話？或者是一種無法調動、無法使用的廢天賦？
埃德加臉上的譏諷幾乎要滿溢出來。
李默的心也沉了下去。難道卡爾瑪的判斷錯了？這條路，真的走不通？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手指微微顫抖，準備收回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他因爲全力嚐試而高度集中的精神，無意間再次觸發了那種極致的“承受”狀態。周圍的元素瞬間變得無比沉重，向他壓來。而這一次，或許是意念的引導，或許是量變引起了最微不足道的質變，那精神海最底部，那沉寂的“沙礫”層，最表層的幾粒“沙子”，似乎……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李默伸出的那根手指指尖前方的空氣，猛地向下一沉！
仿佛有一粒看不見的、卻重逾千鈞的微塵，驟然出現在那裏。
沒有光。
沒有熱。
沒有聲音。
只有一種極致的“重”！
以那指尖爲中心，方圓半米內的光線，發生了劇烈的扭曲和坍縮，仿佛空間本身被那無形的“重”所壓彎！地面柔軟的青苔和光絨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被壓平、貼伏於地，甚至發出了細微的、被擠壓的“吱呀”聲。
那不是能量的爆發，而是……質量的顯現！
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的“沉重感”彌漫開來，雖然範圍極小，卻讓附近幾個學徒莫名地感到呼吸一窒，仿佛胸口被壓上了一塊石頭！
這詭異的現象一閃即逝，仿佛只是幻覺。
李默指尖前的異狀消失，光線恢復正常，只有那一片被徹底壓平、甚至微微下陷的草甸，無聲地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着嘴，看着那一片被“壓垮”的草地，又看看李默那依舊空無一物的指尖，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是什麼？法術？從未聽說過這種法術！沒有魔力波動，沒有元素光輝，只有……純粹的“重”？
埃德加臉上的譏諷徹底僵住，變成了錯愕和茫然。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指尖的雷光都不穩定地閃爍起來。
莫裏斯法師瞳孔驟縮，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片被壓平的草地，又難以置信地看向李默。
“你……你剛才做了什麼？”他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李默自己也愣住了。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那片草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什麼都沒做……不，他做了。他試圖調動那沉寂的沙礫，雖然失敗了，但卻似乎……讓一絲“沉重”的本質，泄露了出來？
“我……我不知道。”李默如實回答，聲音有些幹澀，“我只是……盡力想凝聚光，然後……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莫裏斯法師深吸一口氣，眼神復雜無比地看着李默。他再次確認，這個學徒所走的道路，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沒有光亮，卻帶來了實質的、近乎規則層面的“重壓”？
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法術了！
“測試結束。”莫裏斯強行壓下心中的震動，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看李默的眼神已徹底不同，“李默，你的情況特殊，我會單獨向執政官匯報。其他人，繼續練習！”
冥想園內的氣氛變得極其古怪。沒有人再說話，但所有人看向李默的目光，都帶上了難以言喻的驚疑和一絲……畏懼。
那無聲無息間壓垮草地的力量，超出了他們的理解，帶來了一種未知的恐懼。
李默默默收回手，感受着精神海底那再次恢復死寂的沙礫層。
雖然依舊無法主動施展任何法術，但剛才那一下……
仿佛在無盡黑暗的摸索中，終於觸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他這條路，似乎並非完全走不通。
只是呈現力量的方式，與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閃耀的雷光，不是溫暖的光團。
而是……無聲驚雷，重壓萬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