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指尖引發的無聲重壓，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其漣漪遠比他想象中擴散得更廣、更深。
莫裏斯法師的緊急匯報，直接呈送到了卡爾瑪的案頭。這位見多識廣的大執政官，在聽完詳細描述並親自去那片被壓塌的草甸查看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那雙洞悉星辰的眼眸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興奮。
次日，李默沒有再去一號公共冥想園。
一名沉默的銀袍法師找到他的居所，恭敬地遞上一枚新的徽章——材質依舊是青銅，但上面的圖案不再是孤零零的星辰，而是一座被三道圓環環繞的山峰。同時帶來的，還有一道來自卡爾瑪大執政官的簡短口諭：
“持此徽章，前往‘沉星之間’。你的訓練，將與他人不同。”
“沉星之間？”李默握着那枚觸手冰涼、似乎比之前沉重幾分的徽章，依循着徽章傳來的新指引，走向聖殿建築的更深處。
穿過數道需要徽章認證才能通過的魔法屏障，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化。華麗的裝飾和充沛的能量流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重、古樸、甚至略顯壓抑的氛圍。牆壁變成了深沉的暗色金屬，符文不再流光溢彩，而是如同銘刻進材質本身的古老烙印。
最終，他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屬大門前。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與徽章上圖案完全一致的凹槽——三道圓環環繞一座山峰。
李默將徽章按入凹槽。
“嗡——”
低沉的嗡鳴聲中，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內開啓。一股難以形容的壓力瞬間從門內涌出，讓李默呼吸一窒，仿佛一步從平地踏入了深海！
他穩住身形，定睛向門內看去。
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圓形房間，沒有任何窗戶。牆壁、天花板、地面，全都是一種啞光的暗灰色金屬。房間內空無一物，只有中央地板上刻着一個復雜的多重圓環法陣，法陣的核心，正是那座被圓環環繞的山峰圖案。
這裏的魔法能量濃鬱到幾乎化爲實質，但卻不像外面那樣活潑靈動，而是如同水銀般沉重、滯澀，充滿了整個空間，不斷施加着無形的壓力。在這裏，甚至連抬起手臂，都比在外面要耗費更多的力氣。
這就是“沉星之間”？
“進來吧，孩子。”卡爾瑪的聲音突然在房間內響起。李默這才注意到，老者不知何時已然站在房間中央的法陣旁，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裏。
李默邁步走入，每一步都感覺像是在泥沼中前行。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將這裏徹底隔絕成一個獨立的世界。
“感覺如何？”卡爾瑪看着他微微冒汗的額頭，平靜地問道。
“……很重。”李默老實回答，同時努力適應着這裏的壓力。這種環境，讓他那原本需要主動去“承受”的冥想，變成了無時無刻的被動負擔。
“這裏是爲那些需要錘煉肉身、凝練魔力的戰法師準備的修煉室之一。這裏的法陣會持續產生強大的重力場和元素壓力。”卡爾瑪解釋道，“對你而言，這裏是絕佳的‘沉降’之地。外界的壓力會迫使元素更快、更猛地沉向你，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學會控制它，引導它，甚至……初步利用它。”
卡爾瑪的目光落在那中央的法陣上：“你昨日引發的現象，並非失敗，而是一種無意識的、最本初的顯現。那並非法術，而是你沉澱的那些‘泥沙’其本質屬性的自然泄露——極致的‘重’。”
“你現在無法施展任何傳統法術，是因爲你的‘魔力’並非活躍的能量流，而是這些沉寂的、沉重的‘基礎物質’。常規的法術模型和驅動方式，對它們無效。”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那我的路……”
“並非斷絕。”卡爾瑪打斷他，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只是需要換一種方式。你不能想着去‘驅動’它們，就像你不能驅動一座山。你要做的，是去‘引導’它們的‘重’。”
“如何引導？”李默急切地問道。
“感知它們，理解‘重’的規律，嚐試與它們建立最細微的聯系。哪怕只能引動一粒‘沙’的億萬分之一的力量，將其‘重’的屬性附加於外界……”卡爾瑪指向房間中央的法陣，“去那裏坐下。嚐試將你感受到的‘重’，與這個房間本身的‘重’區分開，再嚐試將你的‘重’，注入這個法陣，哪怕只有一瞬。”
這個任務，聽起來比施展【微光照明術】難了千萬倍。
李默沒有猶豫，走到法陣中央，盤膝坐下。瞬間，他感覺周圍的壓力再次倍增，仿佛有無數無形的手在將他向下擠壓，連骨骼都在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閉上眼，全力沉浸入精神海。
這一次，無需他主動“承受”，外界的重壓就在瘋狂地將濃鬱到極致的元素力量，蠻橫地灌入他的身體，沉向那片幹涸的海底。過程痛苦而猛烈，幾乎要將他撐裂。
他咬牙堅持，將所有意識集中在那新沉澱下來的、以及原本就存在的“沙礫”之上。
感知它們……理解“重”……
他的意識如同最細微的觸須，小心翼翼地接觸那些沙礫。它們冰冷、死寂、蘊含着令人恐懼的質量。他嚐試着，像在藍星時試圖用意念移動桌面上的筆帽一樣，去“撬動”它們。
毫無反應。
一次，十次，百次……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和重復中流逝。汗水浸透了他的袍子，又被房間內的壓力迅速壓幹。他的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對抗着內外交困的重壓。
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
就在他的意識幾乎要因過度消耗而渙散時，他忽然福至心靈。
他不再試圖去“撬動”那整片沉重的沙礫層。那無異於蚍蜉撼樹。
他將全部的意識，收縮再收縮，凝聚成比針尖還要細微的一點，然後，如同用最輕的羽毛，去輕輕拂過一粒特定沙礫的最表面。
僅僅是“拂過”，去感受它那極致“重”的屬性，去嚐試與這一粒沙建立最微不足道的共鳴。
然後，想象着將這一粒沙所代表的“重”的意境，剝離出來，投射出去，注入身下的法陣。
嗡——
身下的法陣，其中一個最細小的圓環，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閃爍了一下暗淡的灰光。與此同時，李默感覺整個房間的壓力，似乎增加了頭發絲那麼細微的一絲！
持續時間不足百分之一秒。
但李默清晰地感覺到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着氣，眼中充滿了血絲，卻也燃燒着狂喜的火焰！
成功了！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絲，但他確實做到了！不是驅動能量，而是引導了“屬性”！
卡爾瑪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此刻，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
“很好。”他輕聲說道，帶着贊許，“雖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方向對了。這才是你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法術’——不是照明，而是【重力微幅增幅】。”
“你無法像他人那樣施展絢爛的法術，你的道路，在於‘影響’。影響重力，影響物質結構，影響空間的穩定……甚至，影響時間的流速？這一切，都基於你對‘重’與‘質’的理解與掌控。”
卡爾瑪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條路，注定孤獨，且漫長無比。你每一次的進步，都需要付出他人十倍、百倍的努力和時間。你願意走下去嗎？”
李默沒有絲毫猶豫。他感受着精神深處那因成功引導一絲力量而帶來的微弱聯系，雖然疲憊欲死，但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確定感。
他終於在這條看似絕望的路上，看到了第一塊確鑿的路標。
“我願意。”他的聲音因爲脫力而沙啞，卻異常堅定，“扛犁耕地的時候，我從沒想過一步就能犁完所有田。一天犁不完，就十天，十天犁不完，就一個月。我有的是耐心和力氣。”
卡爾瑪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從今日起，你每日便在此修煉。何時你能穩定引導你的‘重’，讓這第一道圓環持續亮起十分之一秒，再進行下一步。”
說完，老執政官的身影緩緩淡去，消失不見。
沉重的金屬門再次閉合，將李默獨自留在這片極致壓力的“沉星之間”。
李默擦去額頭的汗水，看着身下那恢復了黯淡的復雜法陣，眼中沒有絲毫氣餒，反而充滿了躍躍欲試的鬥志。
不能施展雷光閃耀？不能指尖生火？
沒關系。
他能讓這天地萬物，都感受一番……何爲“沉重”。
他再次閉上眼，凝聚起那微不足道的意識，如同最耐心的工匠，開始去輕輕拂過下一粒“沙”。
枯燥？孤獨？
他早已習慣。
牛馬之道，在於日復一日的堅持。而這堅持，如今終於有了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