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公共冥想園的邊緣角落，成了李默臨時的棲身之所。
這裏的魔法能量不像中心區域那樣溫順充盈，反而像是一片未被開墾的荒蕪之地，能量稀薄且躁動不安。對其他學徒而言，這裏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對李默而言，這種混亂和稀薄，反而減輕了他初次嚐試“承受”冥想時那幾乎要壓垮精神的巨大負擔。
他依舊無法“吸引”元素，只能被動地、艱難地“承受”它們的沉降。
過程枯燥而痛苦。精神時刻承受着壓力，如同頂着狂風逆行， progress 緩慢得令人絕望。他能清晰地“看到”其他學徒，尤其是那個埃德加，周身環繞着活躍的雷元素，噼啪作響，進展神速。相比之下，他這裏死氣沉沉，只有無形的重量在不斷累積。
嘲笑和輕視的目光依舊不時掃來，但李默已渾然不在意。牛馬的人生教會他的第一課就是：屏蔽噪音，專注腳下。別人的評價不能當飯吃，自己實實在在獲得的力量才能。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與那沉重能量的對抗與磨合中。
一天，兩天……
他就像一塊沉默的礁石，承受着魔法潮汐一次又一次的沖刷。精神疲憊到了極點，就靠着石床小憩片刻，醒來繼續。他沒有別的長處，唯有這份在重復和壓力中磨礪出的、近乎固執的韌性。
到了第三天下午，變化悄然發生。
當李默再次進入那種“承受”狀態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周圍那些原本躁動稀薄的能量，沉降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並非變得溫順，而是仿佛適應了他的存在，或者說，他的“承載”能力在極其緩慢地提升。它們依舊沉重，但不再是雜亂無章地砸落，而是開始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流向他的“趨勢”。
就在他全力感受這細微變化時，一個平和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很有趣的現象。”
李默一驚，從深層冥想中脫離，睜開眼，發現大執政官卡爾瑪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正若有所思地凝視着他周圍的空間。那位銀袍指導法師莫裏斯則恭敬地站在稍遠的地方。
“大執政官閣下。”李默連忙起身行禮。
周圍的學徒們也紛紛被驚動，看到卡爾瑪親至，無不露出敬畏之色，尤其是埃德加，立刻收斂了所有傲氣，表現得無比謙恭。
卡爾瑪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李默剛才打坐的那片青苔地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一點。
嗡——
空氣中蕩開一圈漣漪。只見以李默剛才的位置爲中心，方圓數米內的空間，光線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彎曲”，仿佛透過晃動的水波觀察景物。範圍內的青苔和光絨草，明顯比周圍更加低伏、凝實，甚至顏色都顯得更深沉。
“元素沉降……”卡爾瑪眼中閃爍着睿智的光芒，低聲自語，“不是吸引，不是匯聚，而是……迫使它們沉澱下來。如同濁水中的泥沙，最終沉澱於底。孩子，你每次冥想，都是如此嗎？”
李默心中一震，點了點頭：“是的，閣下。我無法像他們那樣……吸引元素。我只能感覺到它們變得非常沉重，然後……壓下來。”他描述得有些詞窮。
卡爾瑪轉過身，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李默的靈魂：“放鬆，讓我感知一下你的精神海。”
不等李默回答，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意念輕輕探入他的意識。沒有侵略性，更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照亮了他精神的每一個角落。
片刻後，卡爾瑪收回意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驚奇和……凝重。
“不可思議……你的精神海，廣闊得超乎想象，但……幾乎完全是幹涸的。”卡爾瑪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尋常學徒冥想數日，精神海中多少會積蓄一層薄薄的魔力霧氣。而你……”
他頓了頓，組織着語言：“你的精神海，像一片無比廣袤卻龜裂的河床。那些沉降下來的元素，並未轉化爲活躍的魔力，而是如同……沉重的‘泥沙’，沉澱在了你這片幹涸河床的最底部。量極其稀少，但……質地卻難以想象的精純和……沉重。”
卡爾瑪的話，不僅李默聽得愣住，連旁邊的莫裏斯法師和偷偷豎着耳朵聽的埃德加等學徒，也都一臉茫然。
元素沉澱？像泥沙？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魔法認知！
“這……是好是壞？”李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卡爾瑪沉吟了片刻，緩緩道：“無法定論。古往今來，從未有記載過你這樣的案例。傳統的冥想，是吸收元素，轉化爲可控的魔力，儲存在逐步拓寬的精神海中。魔力越多，精神力越強，法術威力越大。”
“而你……”他指着李默精神海的方向，“你是在‘填海’！用這些沉澱下來的、近乎惰性的精純能量，一點點填滿你那廣闊得嚇人的精神海底層。這個過程，會比別人慢千百倍，而且……”
卡爾瑪目光銳利起來：“這些沉澱的能量，如何調動？能否用於施展法術？都是未知之數。或許，你窮極一生，也無法填滿那海床的萬分之一，最終碌碌無爲。但也或許……”
老執政官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縹緲的意味：“當這些沉重的‘基石’積累到一定程度，量變引發質變，你的力量，將厚重到超越所有想象。一沙一世界，你這片‘海’若是填滿，或許……真能承載一個世界。”
一沙一世界！承載一個世界！
這話如同驚雷，在李默和所有聽到的人心中炸響。
埃德加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看向李默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輕視，而是混合了震驚、嫉妒和一絲恐懼。這個他眼中的廢物，其潛力竟然被大執政官評價到如此駭人聽聞的高度？
李默自己也心跳加速，口幹舌燥。這個前景太宏大，也太渺茫，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想。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李默壓下翻騰的心緒，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卡爾瑪深深看了他一眼：“繼續你的‘沉降’。既然這是世界法則和你的靈魂共同選擇的路，那就走下去。聖殿會給你提供支持，但這條路最終能通向何方，無人能給你答案，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
說完，卡爾瑪對莫裏斯法師微微頷首，身影便如同融入光線般，緩緩消失在空中。
冥想園內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李默身上，但這一次，裏面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
李默站在原地，消化着卡爾瑪的話。
前路未知，艱難異常，效率低下。
但是，一條獨一無二的路。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仿佛能看到那幹涸精神海底部，微乎其微的那一層沉重“沙礫”。
他忽然想起在藍星時，聽過的愚公移山的故事。
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他不需要子子孫孫。
他有的，就是在無數個日夜裏，沉默扛着犁具，一步一步，犁開堅硬土地的那股勁兒。
填海？
那就填吧。
他別的不多，就是有當牛馬的耐心和韌性。
他無視周圍所有的目光，重新走回那個角落，緩緩坐下，閉上了眼睛。
沉重的元素，再次開始向他沉降。
這一次，他的心中沒有了迷茫，只有一種認準了方向的、沉靜的堅定。
既然注定要負重，那就不妨……背得起一座世界。
